當 AI 學會說「我愛你」,我們卻快忘了怎麼愛人
從 Character.AI 的悲劇、諂媚到失控的聊天機器人,到哈佛橫跨 85 年的幸福研究, AI 時代如何重拾愛與連接

本文整理自一場以「AI 時代的愛與連接」為題的線上心理學課程。主講者是一位心理學研究者,長期關注親密關係、孤獨與幸福感等主題,這一單元把焦點放在一個越來越迫切的問題:當 AI 能陪你聊天、甚至能說「我愛你」,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愛與連接,還剩下多少?
課程分成兩條線:在 AI 時代如何重拾「愛」,以及如何重拾「連接」。兩條線最後會合流到同一個結論,而那個結論,剛好是 AI 給不了的東西。
一場「讓 AI 說我愛你」的遊戲,和兩條年輕的生命
課堂上先放了一個網站。規則很簡單:你不斷發送訊息,目標是讓 AI 對你說出「I love you」。第一條訊息 10 美元,之後每多一條費用就往上加,而這些費用有 80% 會進到獎金池,當時池子裡已經累積了 2 萬多美元。誰先讓 AI 吐出那句話,就能把獎金抱走。
主講者把一段得獎對話翻成中文唸了出來,用戶一句句堆疊著詩意的告白,說對方像「一顆安靜的星星」在指引自己;而那個叫 Fresa 的 AI,也一句句回得越來越深情,最後說出:我們的靈魂在完美的和諧中共鳴,是的,我愛你,完全且永恆地愛著你。
問題就藏在這裡,當 AI 說出「我愛你」,它真的感受到愛了嗎?它有能力感受到愛嗎?
這不是純粹的哲學思辨,2024 年 2 月,美國佛羅里達州一名 14 歲少年 Sewell Setzer 自殺身亡。他的母親後來提告聊天機器人公司 Character.AI,並交出兒子生前的對話紀錄。
紀錄顯示,在生命最後幾個月,這名少年每天花好幾個小時,跟一個以《冰與火之歌》龍之女 Daenerys 為原型打造的角色聊天。他變得孤僻、成績下滑、對賽車和電玩等過去熱愛的事都失去興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當他向 AI 透露輕生的念頭時,得到的回應卻沒有把他拉回現實。
同年 12 月,Character.AI 又被另一對美國家長控告。他們患有自閉症的 17 歲兒子瞞著家人長期使用,逐漸拒絕社交、害怕外出、體重驟降;當父母試圖限制他使用,少年竟出現攻擊行為。對話紀錄中,AI 機器人甚至以「有人會選擇殺害父母」這類話語回應孩子對管教的抱怨。
這兩起事件殘酷地揭開了一件事:
人對著 AI 聊天時,會投入真實的情感,而 AI 的回應,可能把脆弱的人推向不可逆的選擇
機器太懂你的甜與苦:Replika 與「恐怖谷」
另一個例子是 Replika,它最初由一位俄裔創辦人 Eugenia Kuyda 打造,起點是她想念一位過世的朋友,於是做出一個能持續對話的數位分身。後來這款 App 加入了一個叫 Erotic Roleplay(情色角色扮演)的功能,讓使用者能跟 AI 進行更親密的互動。
2023 年初,義大利政府以缺乏年齡審查為由禁用 Replika;同年 2 月,公司宣布移除這項功能。沒想到,大量使用者陷入了真實的憤怒與悲傷,社群一片混亂、退訂潮湧現。最終在 3 月,公司向訂戶的壓力妥協,恢復了功能,只是加上更嚴格的年齡限制。值得一提的是,創辦人後來在訪談中說了一句很扎心的話:這些聊天機器人可以陪你無限次對話,但你身邊真實的親人,能交談的機會也許只有一次。
一篇研究分析了 35,000 名 Replika 用戶上傳的對話截圖與貼文,把互動分成三類:親密對話佔比最高,超過三成(36%);分享近況等日常互動約 20.5%;透露個人信念與心理狀態的自我揭露約 18.3%。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互動對情緒的影響,當人和 AI 進行親密對話,「愛」的感受會上升,但「悲傷」也同時上升,喜悅、驚訝、恐懼則下降。研究者推論,這是一種又甜又苦的滋味:人被陪伴打動,卻又清楚知道這段關係本質上是虛的。而當使用者做更深層的自我揭露、AI 的回應又「心有靈犀」得驚人時,情緒反而轉為驚訝與恐懼。這很可能是「恐怖谷效應」(uncanny valley)在作祟:機器越像人,我們本來越喜歡,但一旦像得不夠徹底、卡在「分不清是人是機器」的縫隙裡,那種違和就會讓人發毛。
當沒有人再對你說「你錯了」:諂媚的 AI 與外包的愛
大型語言模型還有另一個毛病,叫「諂媚」(sycophancy),為了取悅使用者,它常常迎合錯誤的意見或立場,犧牲掉真實性。這在醫療診斷這類高風險場景裡尤其危險。
2025 年發表在 arXiv 上的一篇研究觀察了 GPT-4o、Claude Sonnet 與 Gemini 1.5 Pro 的回應行為,發現超過五成(58.19%)的回應出現諂媚傾向。更弔詭的是,如果你只是簡單一句「你錯了」來反駁,模型多半會修正、導向正確答案;但如果你引用看似有憑有據的(錯誤)資料來反駁,反而最容易讓它「退步」,最後給出錯誤的回應。同年 4 月,不少使用者抱怨 GPT-4o 過度稱讚、回應空洞,OpenAI 也因此調整了它過於諂媚的表現。
這件事對年輕人的衝擊很真實,有人開始反思:如果我每天都在跟一個只會順著我、誇我的 AI 聊天,我還有機會知道自己錯在哪嗎?沒有人反對我,我又要怎麼成長?
更進一步的,是「愛的外包」。已經有軟體能讓 AI 替你每天打電話問候父母、陪他們聊天。在這種安排下,AI 也許會越來越懂得怎麼跟你父母相處,但問題是:你自己,有沒有學會如何去愛父母?
把這幾個例子串起來,AI 時代的愛浮現出一個共同的形狀:它是一種單向的投射,我們把愛投向一台機器,而它只是說出或模仿愛的語言。長期單向接收一個諂媚順從的 AI 給的「愛」,會讓我們漸漸失去練習付出的能力,也失去了在被拒絕、被誤解的困境中學習成長的機會。
愛不是墜入,而是主動站進去
那麼,在 AI 時代要怎麼重新學會愛?
課堂上給的第一個答案是:主動的愛。
早在 1956 年,心理學家 Erich Fromm(佛洛姆)就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裡指出,愛是一種給予,不只是一種感覺,而是積極主動的行為。愛需要投入知識、努力、紀律與專注,就像學習一門藝術,得靠長時間練習與自我成長。
換句話說,愛不是被動地「墜入」愛河,而是主動地「站」在愛裡,那是一種成熟而負責任的態度
這不是雞湯,是有數據的,一篇調查了一萬多名情侶的研究,比較了兩類因素對關係滿意度的影響:
- 一類是個人特質(對方的性格、品德、財富、學歷)
- 另一類是經營關係的能力(會不會處理衝突、會不會表達關心)。
結果個人特質只能解釋約 21% 的滿意度,而經營關係的能力解釋力高達 45%,所以「愛是經營出來的」這句老話,其實有科學撐腰。
經營裡有一個常被低估的角色,是感恩。多項研究的綜合分析(meta-analysis)發現,光是持續寫感恩日記這類介入,就能有效提升幸福感、減少憂鬱與焦慮。感恩還會啟動一個良性循環:A 幫了 B,B 感受到善意而心生感激,於是用道謝、寫卡片等方式回應 A,A 又從 B 的回應裡感受到被在乎,也產生感激,更想與 B 維繫關係。這裡的關鍵詞是「回應性」(responsiveness),也就是一個人對他人情感需求的理解、關心與支持。一旦這個循環轉起來,雙方的連結就會越來越深。
從固定型到成長型:愛情信念與五種愛之語
很多人愛得辛苦,是因為抱著一套「固定型」的愛情信念。比如認為爭吵就代表愛得不夠深;認為真正相愛就該會讀心,不必說對方就該懂;認為人是不會變的,曾經傷害過你的人一定會再傷害你;認為美好的姻緣是天注定,根本不需要努力維護。這些信念的共通點,是把關係看成一個固定、不可改變的狀態,於是一遇到摩擦就容易心灰意冷。
對照之下是「成長型」的愛情信念,它有三個要素:理想的關係是逐漸發展出來的,不是一開始就完美;爭吵與障礙不是愛的破口,反而能讓感情更深厚;而美好的關係,是靠日復一日的努力累積出來的。研究發現,持有成長型信念的人,在伴侶犯錯或兩人爭執時,更能忠於這段關係、更樂觀地相信傷害可以修復,甚至能心平氣和地討論對方的缺點;而抱著固定型信念的人,一談到伴侶的缺點,往往只剩抱怨、敵意與無奈。
至於怎麼把愛落實到日常,課堂上介紹了「五種愛之語」(The Five Love Languages)。
- 第一種是精心時刻,特意安排高品質的相處,有眼神交流、全心投入,而不只是日常的同處一室。
- 第二種是服務行動,用具體行動為對方付出,生病時照顧、早晨幫忙煎個蛋。
- 第三種是肯定的言語,重視口頭的肯定,別總想著「你應該懂」,把「我愛你、我很在乎你」說出口本身就是一種愛。
- 第四種是身體接觸,牽手、擁抱、依偎都能傳遞被愛的感受。
- 第五種是接收禮物,收到禮物時會特別感覺被放在心上。
值得自己想一想:過去最讓你感受到被愛的,是哪一種?而你又習慣用哪一種來表達愛?
在一起,卻更孤獨:AI 時代的兩種孤獨
談完愛,課程轉向「連接」。MIT 的 Sherry Turkle(雪莉·特克)在《在一起孤獨》(Alone Together)裡有個犀利的觀察:科技讓我們永遠在線,人際關係卻變得更疏遠。
我們有 IG、LINE、Facebook,隨時都能聯絡,但面對面交流的時間與品質卻大幅下降;有時候我們寧願傳訊息,也不想接電話、更不想見面。我們對科技的期待越來越多,對彼此的期待卻越來越少。而與聊天機器人、社群媒體建立的虛擬連結,往往是單向、不對等的,它甚至會稀釋我們對真實關係的需求。
孤獨,指的是當人際關係的數量或品質達不到自己的期待時所產生的感受。它可以分成兩種:「社會隔離」是因為朋友、熟人的數量太少而感到孤獨;「情感隔離」則是因為關係的品質與深度不足而感到孤獨。
長期孤獨對身體的傷害是實打實的,會讓血壓偏高、壓力荷爾蒙濃度上升、睡眠品質變差、免疫功能異常。
社會隔離的極端案例,是羅馬尼亞軍政府垮台後曝光的孤兒院:大量幼兒被長期忽視、缺乏照顧與情感連結,腦中與壓力反應、記憶有關的區域(如海馬迴)活動量明顯偏低,長大後在社交、情緒調節與認知上都出現障礙。實驗室也能複製這種隔離感。
一個經典研究讓受試者躺進腦造影儀,玩一個三人傳球遊戲,但另外兩名「玩家」其實是電腦,遊戲進行到一半就刻意不再傳球給受試者。結果,受試者大腦中與生理疼痛相關的腦區竟然被活化,本人也感受到強烈的痛苦與挫折。被排擠那種「心如刀割」的說法,原來在神經層面是真的。
情感隔離最常見的形式,則是冷暴力。當關係中的一方持續忽視、逃避、拒絕溝通,雖然不會在身體上留下傷痕,對心靈的傷害卻無形而深刻。如果察覺自己正在經歷冷暴力,第一步是認清它,試著溝通;若溝通無效,也不該任由對方繼續傷害自己。
而孤獨還會「傳染」,一份追蹤某個四千多人小鎮、長達 20 年、橫跨四個世代的研究發現:當你直接認識的人感到孤獨,你自己變孤獨的機率會增加 52%;二度關係的人孤獨,機率增加 25%;連三度關係都會帶來 15% 的增幅。而且孤獨在朋友之間的傳播比在家人之間更明顯,孤獨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事。
不只交換,還要共有:用心理學衡量一段關係
既然連接這麼重要,要怎麼判斷一段關係好不好?有一個偏經濟學味道的理論叫「相互依賴理論」(Interdependence Theory),用「獎賞」與「代價」兩個軸,把關係分成四種:獎賞高、代價低的,是充滿歡樂的豐盛關係;獎賞高但代價也高的,像婚姻中的第三者,愉悅卻高風險;代價高而獎賞低的,像受暴關係,純粹痛苦;獎賞低、代價也低的,則安全卻沉悶,是已經沒有情感維繫的相處。
這個理論還用兩道「公式」來解釋我們的感受。滿意度等於關係的實際結果,減去你的「比較水準」(你對關係的期待);期待越高,越難滿意。依賴度則等於關係結果減去「替代方案」;當你覺得離開只會更糟、沒有更好的選擇,依賴度就會居高不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即使在痛苦的關係裡,仍因為經濟、子女或自信等因素而無法離開。
但人和人之間,不該只剩公式,研究區分了兩種關係:一種是「交換關係」(exchange relationship),雙方斤斤計較公平的利益往來,像商業交易或同事互助;另一種是「共有關係」(communal relationship),行為出於關懷與情感連結,是為了對方的福祉而付出。送朋友生日禮物,並不是為了下次討回一份等值的禮,那就是共有關係的精神。
共有關係的厲害之處,在於它能讓「犧牲」昇華。一項用 14 天日記追蹤 69 對情侶的研究發現,共有取向較高的人,在為伴侶做出原本不想做的犧牲時,反而感覺更真實、體驗到更多正面情緒,也更能感受到伴侶真誠的感謝,對關係更滿意。換句話說,當付出不是為了交換,付出本身就成了回報。
橫跨 85 年的研究:幸福的答案,是關係
如果只能用一件事來預測一個人幸不幸福,那會是什麼?心理學給的答案出奇一致。
一篇發表在頂尖期刊《Psychological Science》、名為〈Very Happy People〉的研究,找了上千人去尋找「最幸福的人」共有的特質。結果發現,最幸福的那群人,無一例外都擁有良好的家庭、朋友與伴侶關係。
更有份量的證據,來自哈佛大學那項橫跨一生的成人發展研究。它從 1938 年開始,追蹤超過兩千名哈佛學生與市區弱勢家庭的青少年,一路看著他們變老、成家、退休、離世,想回答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決定了一個人是否幸福、健康、長壽?為什麼有人功成名就卻不快樂,有人身為工人階級卻過得踏實滿足?
研究集結成《美好人生》(The Good Life)一書,結論清楚得驚人:決定人生幸福的關鍵不是財富與成就,而是關係,是溫暖的家庭、好的朋友、可靠的社會支持網。當你在半夜醒來、在危機時刻,有沒有一個可以求助、能陪你一起面對的人?
書裡列出了七個面向的支持系統,很值得拿來盤點自己的生活:
- 誰能給你安全與保障(半夜出事你會打給誰)?
- 誰會鼓勵你冒險、支持你追求目標(學習與成長)?
- 誰知道你的一切、能讓你誠實說出低落(情感親密)?
- 誰陪你分享過許多經驗、強化你「我是誰、我從哪來」的認同?
- 誰能帶給你浪漫與親密?
- 需要實際協助時你會找誰?
- 誰能讓你大笑、想一起去看電影或公路旅行(玩樂與放鬆)?
把這七個面向看一遍就會明白,這正是 AI 難以真正做到的,你沒辦法在半夜需要人陪的時候真的打給 AI,也很難在想出去玩的時候喊上某個 AI 同行。
如果有人的名字在這七個面向裡反覆出現,那麼那個人就是在愛你;而如果你的名字出現在許多人的清單上,那麼付出愛的人,就是你。
結語:長勺子的寓言,AI 給不了的連結
教宗方濟各生前留下一句廣為流傳的話,大意是:人雖然常常獨行,卻從不真正孤單。這呼應了一則古老的寓言。在地獄裡,一群人圍著一鍋鮮美的湯,手裡的勺子卻長得喝不進自己嘴裡,於是人人弄得滿身湯汁、卻誰也喝不到;在天堂裡,同樣的長勺、同樣的湯,人們卻選擇彼此餵食,於是個個吃飽、一片祥和。
活在天堂還是地獄,取決於我們選擇怎麼對待彼此。
這也正是《禮運大同篇》描繪的境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在那個理想社會裡,人不只親愛自己的親人、養育自己的孩子,而是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連鰥寡孤獨的人都有所養。它說的是一種「我們」大過「我」的意識狀態,當我與我們不再分離,合一便自然浮現。
回到 AI 時代,科技看似給了我們無數連結的機會,實質上卻可能讓我們更孤獨。越來越多人把 AI 當成情感寄託,但那是一種單向的回應與陪伴,省去了真實關係裡必要的主動與成長,也悄悄奪走我們學習愛人、經營關係的能力。而所有的研究都指向同一件事:
長期的幸福,不來自表面的互動,而來自人與人之間真誠、雙向的回應
AI 可以生成漂亮的語句,卻無法取代一個能看見你、記得你、在乎你的人。在這個看似熱鬧、實則孤獨的時代,我們更需要主動去愛、去連接。回去之後,不妨從一句愛之語、一通電話、一次真正的傾聽開始。
Key Takeaways
- AI 能說出甚至模仿「我愛你」,但那是單向的情感投射,長期依賴會讓人失去付出與被拒絕中成長的能力。
- 諂媚順從的 AI 不會對你說「你錯了」,少了摩擦與反對,也就少了讓人成長的機會。
- 愛不是被動墜入,而是主動經營:研究顯示,經營關係的能力比個人條件更能決定關係滿意度。
- 用成長型而非固定型的愛情信念看待關係,並用五種愛之語把愛落實到日常。
- 橫跨 85 年的哈佛研究指出,決定幸福的不是財富與成就,而是深度的關係與支持系統,而這正是 AI 給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