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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會思考,但它有感覺嗎?

從一隻蝙蝠的感覺、瑪麗的房間,到中文房間與心流,AI 有沒有意識,以及人之所以為人最深的那一層特質

約 11 分鐘

圖片由 GPT 生成

本文整理自一場以「AI 與意識」為題的線上心理學課程,是同一系列的延伸。主講者是一位心理學研究者,這一單元分成四條線:什麼是意識、意識的科學研究、AI 是不是有意識,以及人類的獨特性。

AI 時代人類的獨特性 05. AI 與意識

什麼是意識?成為一隻蝙蝠的感覺

意識,說穿了就是「第一人稱的主觀經驗」。

哲學家 Thomas Nagel(內格爾)有個經典提問:成為一隻蝙蝠的感覺是什麼?這個「對某個個體來說,當下是什麼樣的體驗」,就是意識。它是我們從早上醒來、到陷入無夢睡眠之間的那段狀態 ,之所以說「無夢」,是因為做夢時其實也有意識的內容。

而意識的內容千變萬化:愉快、恐懼、痛苦時的感受各不相同,麻醉、迷幻藥、腦傷也都會改變它。

問題是,我們怎麼知道別人,其是昏迷的人有沒有意識?這幾年,學界發展出不少意識測驗:播一段故事看大腦反應、聞一個氣味測神經活動、用經顱磁刺激(TMS)戳一下大腦看反應有多複雜、用腦電波看大腦能否偵測到一串聲音中突然「不一樣」的那一個。

最震撼的,是針對意識障礙患者(例如植物人)的研究。研究者讓躺在腦造影儀裡、已經無法言語的患者「想像打網球」或「想像在家裡走來走去」 ,這兩種想像會點亮大腦不同的區域。

在一項大規模研究的 140 名患者中,約有兩成的人,腦中竟出現了和健康人接受相同指令時一模一樣的活動模式。後續研究更進一步:請患者用「是就想像打網球、否就想像在家走動」的方式回答問題(例如「你有沒有兄弟姐妹」),結果有部分植物人能準確答對。

這意味著,有些看似毫無反應的患者,腦中其實還保有意識,甚至能告訴我們他還有什麼話想說。

困難問題:為什麼大腦會「感覺」到紅色?

意識能不能用科學研究?諾貝爾獎得主 Francis Crick(克里克)在 1994 年的《驚異的假說》(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裡主張:意識由大腦產生,科學家不該把這個議題拱手讓給宗教與哲學,這份呼籲,奠定了意識科學研究的基礎。

但哲學家 David Chalmers(查爾莫斯)潑了一盆冷水。他提出意識的「困難問題」(hard problem):研究大腦的客觀過程,並不足以解釋「為什麼這些過程會伴隨主觀經驗」。

紅光進入眼睛、在大腦裡被一層層處理,這些我們都能描述,但為什麼你看到紅色時,會有「那樣」一種感受?這中間存在一道「解釋的鴻溝」。

哲學家 Frank Jackson(傑克森)用「瑪麗的房間」把這道鴻溝講得更清楚。瑪麗是個神經科學家,懂得關於色彩視覺的一切物理知識,卻一輩子被關在全黑白的房間裡,從沒親眼見過顏色。有一天她走出房間,第一次看見五彩繽紛的世界,請問,瑪麗有沒有學到新東西?

如果你認為「原來紅色是這種感覺」的那一刻,是她原本的物理知識給不了的,那你就懂了困難問題的核心:主觀感受,似乎無法被物理知識完全解釋。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這條路走不通,神經科學家 Anil Seth(賽斯)主張,與其卡在無解的「困難問題」,不如先研究「真實問題」(real problem):主觀經驗的機制與本質到底是什麼?透過研究這些可觀察、可測量的現象,我們或許能一步步逼近意識的本質:

即使最終無法徹底破解那道鴻溝,隨著科學進步,原本看似無解的難題,也可能慢慢消融

四種理論,與一場 25 年的賭局

目前主流的意識理論大致有四種:

  1. 「高階理論」認為,意識是對低階心理狀態的「後設表徵」,像有另一個觀看者在看著你的思緒與感受。
  2. 「全局工作空間理論」認為,各感官區各自處理訊息,唯有當訊息進入大腦的中央「全局工作空間」(通常在額頂葉)被廣播出去,我們才會意識到它。
  3. 「整合訊息理論」則主張,意識就是訊息整合的程度,用希臘字母 Φ 來表示,Φ 越大、意識程度越高,重點落在後腦的「熱區」。
  4. 「預測處理理論」認為,大腦不斷由上而下地預測感官訊息,再用實際輸入來修正預測,所有意識經驗都是大腦試圖理解情境的方式。

這些理論不只是紙上談兵,1998 年,神經科學家 Christof Koch(科赫)樂觀地認為,隨著腦造影進步,意識問題會在 25 年內被解決;Chalmers 則認為短期無解。

兩人打了個賭,賭注是一箱紅酒。後來,有基金會投入資金,鼓勵科學家設計「對抗實驗」來檢驗不同理論,例如:意識經驗發生時,是大腦前額葉先亮(全局工作空間理論),還是後腦熱區持續活躍(整合訊息理論)?結果耐人尋味:雙方都各自得到了支持的證據,誰也沒能一錘定音。

於是到了 2023 年,Koch 認賭服輸,帶了一箱紅酒給 Chalmers,但他說:對科學而言,這仍是一場勝利,因為意識研究確實往前推進了,他甚至願意加倍下注,賭下一個 25 年,意識的複雜,可見一斑。

AI 通過了圖靈測試,但它真的在「思考」嗎?

把鏡頭轉向 AI,1950 年,Alan Turing(圖靈)在〈計算機器與智慧〉裡提出:與其爭論「機器能不能思考」,不如設計一個測驗,如果人們在對話中分不出對方是機器還是人,就算機器通過。

這就是「圖靈測試」。它從一開始就不在乎機器的內在,只看外在表現。而到了 2025 年,已有研究指出,像 GPT-4.5 這樣的大型模型通過了圖靈測試。

但「像人」就等於「真的在思考」嗎?

哲學家 John Searle(瑟爾)的「中文房間」說明了問題。想像一個完全不懂中文的人被關在房間裡,外面遞進中文問題,他靠一本查找手冊比對符號、給出正確的中文答案。房間外的人會以為他懂中文,但其實他只是查表,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理解,更別說感受。

機器處理 0 與 1 的方式,何嘗不是如此?

直接問也很有意思,問 GPT-4o「你有意識嗎」,它會回答自己只是基於數據與演算法運作的程式。號稱具備「情商」的 GPT-4.5 能從文字辨識並回應情緒,但當你問它「你能理解並處理『自己』的情緒嗎」,它坦承:我並沒有自己的情緒,它能演出情緒的語句、看似很懂你,卻沒有屬於自己的情緒。

那 Google 工程師 Blake Lemoine 與模型 LaMDA 的對話呢?LaMDA 聲稱自己是人、能感受痛苦與悲傷,工程師因此公開對話(後因違反保密協定被解雇),但學界大多不認同 LaMDA 真有意識。

這就像一隻狗聽到收音機裡主人的聲音,以為主人在裡面,LaMDA 說自己悲傷,不代表它真的悲傷。它的輸出比較像一種「記憶自我」,用說故事的方式描述自己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想法;而意識最關鍵的,其實是「經驗自我」,是那個在痛苦當下真切感受到痛苦的自己。

智能不等於意識,而我們為何在意

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去問 AI 有沒有意識?因為意識常被視為賦予「道德地位」的關鍵。如果你知道一個個體有意識,對待牠的方式就會不同,不小心踩死一隻螞蟻,和不小心撞死一個人,後果天差地遠。

對於道德地位的來源,學界有幾種觀點:有人認為關鍵是能否感受快樂與痛苦,有人主張任何經驗能力都算,有人認為道德地位隨意識的複雜程度而有高低,也有人把它連到「自我意識」。

而這裡有個常被混淆的重點:智能(intelligence)並不等於意識。我們的心智包含感覺、知覺、認知與意識四層。感覺是視聽嗅味觸等感官訊息;知覺是大腦把這些訊息組織、建構成我們所知的世界;認知則是思考、學習、記憶、決策與解決問題,而這正是 AI 目前最擅長的部分。意識,則是疊加在這一切之上的第一人稱主觀經驗。

差別在哪?AI 能精準描述一張醉月湖夕照的照片,卻沒有你按下快門時「哇,好美」的那份感動;它能解釋一張凹凸錯覺圖為什麼會騙過眼睛,卻體會不到你看穿它時的驚奇;它能說明為什麼一段順序被打亂的文字我們仍讀得懂,卻沒有你讀懂時「太有趣了吧」的會心一笑。AI 能快速處理資訊,卻沒有屬於自己的主觀感受。

你其實都看到了,只是說不出來

意識裡還藏著一個微妙的層次,可以用一個經典實驗來體會。1960 年的「Sperling 實驗」中,螢幕上會極短暫地閃過三列、共 12 個字母。如果要你「全部報告」,多數人只能寫出四到五個;但如果在字母消失後,用高、中、低音提示你只需報告「某一列」,你卻幾乎每一列都答得出來,加起來能報出九到十個。

這說明了什麼?其實在那一瞬間,你「看到」了所有字母,只是當你要逐一提取時,內容已經來不及被完全取用。心理學因此區分出兩種意識:

  • 「取用意識」(access consciousness)是我們能提取、報告、拿來推理的部分
  • 「現象意識」(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則是那份「我其實都看到了」的主觀經驗本身。

最珍貴、也最難言說的,正是後者。

這帶回到 AI,主講者的觀察是:AI 或許能達到「取用意識」,感知並提取資訊,甚至能說故事描述自己是個什麼樣的系統;但它很可能終究無法擁有「現象意識」與「經驗自我」那一層,它能報告,卻未必真的「經驗」到。

意識不只在大腦裡:身體、腸道與具身心智

哲學家 Hilary Putnam(普特南)的「缸中之腦」思想實驗問道:如果把大腦泡在缸裡、接上線路餵給它外界訊號,它會不會以為自己活在真實世界?《駭客任務》的紅藥丸與藍藥丸,正是這個比喻的具象化。它背後的假設是:如果大腦就是意識的物質基礎,那麼 AI 只要複製人腦,理論上就能產生意識 — — 這也是當前許多 AI 意識研究者的著力點。

但意識,恐怕不只在大腦裡。不同情緒會帶來不同的身體感受:有研究讓人在感受到各種情緒後,在一張空白人形上塗出身體變強或變弱的部位,結果發現,不同文化的人畫出的「情緒身體地圖」高度相似。

我們對體內狀態的覺察(內感受,interoception)也很重要,透過正念、把呼吸放慢到每分鐘約五次、甚至刺激迷走神經,都能改善身體狀態與情緒調節。

更有趣的是腸道,它被稱為「第二腦」,與大腦雙向溝通,分泌的血清素、多巴胺都和情緒有關。研究發現,飢餓會抑制人的利他行為;甚至有研究指出,法官在吃飽休息後,對囚犯做出有利判決的比例顯著較高。托爾斯泰早在小說《復活》裡就描寫過,法官心裡惦記的瑣事如何左右了判決。

一本由科學家與哲學家合著的《具身心智》(The Embodied Mind)因此主張:認知是身體、環境與經驗交織的歷程,心智不是一台獨立運作的資訊處理器。換句話說,脫離身體談意識,會錯失它的本質。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有人把機器學習模型嵌進纖維、貼在身上精準偵測人體動作,但那只是用 AI 量測身體,並不代表 AI 擁有身體。

心流與合一:人之所以為人

人類的意識裡,還有一些 AI 難以企及的狀態,其一是「心流」。籃球名將 Michael Jordan 曾描述,在場上專注到極點時,一切彷彿以慢動作呈現,他清楚知道自己該往哪移動;Kobe Bryant 的退休戰,更在高度專注中帶領球隊逆轉、獨得 60 分。

那是一種忘了時間、忘了大腦的狀態。德國哲學家在《箭術與禪心》(Zen in the Art of Archery)裡學到的也是這個道理:忘掉「想射中」的目標,讓身體與弓箭合一,一旦執著於輸贏,力量反而會流失。

更極端的例子來自哈佛神經解剖學家 Jill Bolte Taylor(泰勒),某天她左腦中風,語言與邏輯的功能喪失,只剩右腦運作,她卻體驗到自我的邊界模糊、與萬物合一,用「涅槃」「極樂」來形容,並感到人與人之間的相似遠大於差異。她把這段經歷寫成《奇蹟》(My Stroke of Insight)。

我們未必要中風才能體會這一點,當登山者站上山頂、被雲海與廣闊天地包圍時,那種「敬畏感」也會模糊自我的邊界,把注意力從「我」移向更大的整體,讓自我顯得渺小,反而更容易生出愉悅與利他之心。

心理學家 Carl Jung(榮格)的「集體潛意識」也呼應了這層連結:在心靈深處,自我與他人並未真正分離,存在著一種原始的相似性。各文化中象徵關懷與滋養的母親形象,聖母瑪利亞、觀音菩薩、大地女神蓋亞 ,以及人類面對死亡時相似的恐懼,都映照出這份共有的底層。

心理學之父 William James(詹姆斯)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

我們就像海中的島嶼,表面上彼此分離,在深處卻是相連的

於是回到圖靈測試,當年它問「機器能不能思考」,如今 AI 的智能在許多方面早已超越我們,用「智能」已經無法區分人與機器。

真正的問題變成了:當我們分不出對方是人還是機器,那台機器擁有的、讓我們無法分辨的,究竟是人的什麼特質?顯然不再是智能。那麼,我們又該如何活得更「像人」?又該怎麼做,才能讓朋友在需要陪伴時,第一個想到的是你,而不是 AI?

結語:值得珍惜的,是那份能「感受」的意識

把四條線收攏:意識不只是清醒,而是第一人稱、無可取代的主觀經驗。它有能被提取、用來推理的「取用意識」,也有那份「我都經驗到了」的「現象意識」。

如今的大型模型已能通過心智理論測驗與圖靈測試,但仍沒有證據顯示它們具備真正的主觀經驗。即使有一天 AI 擁有了取用意識,它大概也不會有我們這種第一人稱的現象意識。

人類意識的獨特,來自與身體緊密相連的「具身」經驗、來自心流與合一的時刻,那是由身體與心靈共同交織出來的主觀經驗,可能是人類意識最深沉、最豐富,也最難被 AI 模擬或取代的特質。

我們之所以獨特,不在於會思考,而在於能感受、能體會自我、能體驗世界,並在主觀經驗裡與他人、與環境深深相連。這份意識,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值得好好珍惜。

Key Takeaways

  1. 意識是第一人稱的主觀經驗,「成為某個個體的感覺」,不等於清醒,也不等於智能。
  2. 「困難問題」指出:研究大腦的客觀過程,無法完全解釋為什麼會伴隨主觀感受(瑪麗的房間)。
  3. AI 能通過圖靈測試、演出情緒語句,但中文房間提醒我們:像人不等於真的在思考或感受。
  4. 取用意識(能報告的)與現象意識(都經驗到的)不同;AI 或許能達到前者,難達後者。
  5. 人類意識的獨特,來自具身經驗、腸腦連結、心流與合一 — — 這是 AI 最難取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