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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讓真假難辨、讓自由悄悄流失,我們還守得住判斷力與自主權嗎?

從一張分不出真假的臉、會傳染的假新聞,到滑不停的演算法黑洞,我們如何在 AI 時代重拾真實與自由

約 12 分鐘

圖片為 GPT 生成

本文整理自一場以「AI 時代的真實與自由」為題的線上心理學課程,是同一系列的延伸。主講者是一位心理學研究者,這一單元分成四條線:真假難辨的 AI 時代、如何找回真實、我們如何失去自由,以及如何把自由要回來。

你分得出哪一張臉是真人嗎?

課堂一開始就是個小測驗:螢幕上十張臉,哪些是真人、哪些是 AI 生成?答案揭曉,只有其中五張是真人,其餘都是演算法畫出來的。

這出自一篇發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的研究,而它的結論比測驗本身更值得警惕:白人的 AI 臉被判斷為「真人」的次數,竟然比真正的人臉還多。

研究者把這種現象稱為「AI 超現實主義」(AI hyperrealism)。原因之一,是這些演算法在白人臉孔上訓練的比例特別高,於是生成的白人 AI 臉反而顯得「過於真實」。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這項任務中犯錯最多的人,往往是最有自信的人。這正是心理學裡的「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 能力越不足的人,反而越容易高估自己。所以下次當你斬釘截鐵地說「這一定是真人」時,那份篤定本身,可能正是該停下來想一想的訊號。

假新聞為什麼跑得比真相快?

分不清的不只是臉,還有消息。

2016 年的「披薩門」(Pizzagate)是個經典案例:一則在 4chan、Reddit 上流傳的假消息,宣稱華盛頓特區某間披薩店的地下室是兒童性交易中心,還把它跟總統參選人希拉蕊掛勾。

短短一個月,相關標籤的訊息量逼近百萬則;同年 12 月,甚至有一名男子持槍闖入那間店「自行調查」並開了槍。事後查證,整件事是假的,那間餐廳根本沒有地下室。

假新聞是怎麼擴散的?一篇《Science》研究分析 Twitter 後發現,所謂的「超級傳播者」貢獻了高達八成的假新聞分享,但他們的比例其實極低,只有 0.3%;而有 5.2% 的註冊選民,至少追蹤了一名超級傳播者。這群人比較可能是年長者、女性、共和黨註冊者與白人。關鍵在於這些轉發大多是「手動」的,是真實使用者看過之後選擇轉發,並非機器人或網軍自動操作。

那什麼會替假新聞加速?答案是情緒,尤其是「道德憤怒」。

另一篇《Science》研究發現,只要一則新聞能激起道德上的義憤,人們就更傾向分享,而且即使他們能正確判斷出這是假的,仍然會因為「太生氣」而轉發。這意味著,單純做事實查核,未必能有效遏止假新聞;真正的關鍵,是降低那股衝動、減少直覺式的反應。

誤導性的標題也是幫兇,有研究分析疫苗相關貼文,舉了一個例子:標題說某位健康的醫生在接種 COVID-19 疫苗後死亡、主管機關正在調查。這則新聞本身為真,但兩句話擺在一起,就強烈暗示了一個並未被證實的因果,讓人直覺地覺得「疫苗有害」。研究發現,凡是暗示疫苗有害的標題,無論真假,都會降低人們的接種意願;而這類內容的瀏覽量,是所有純假新聞誤導內容總和的六倍之多。

同溫層如何把我們推向極端

社群媒體則在這之上又添了一把火。演算法傾向把我們推向與既有信念相符的資訊,讓立場相近的人聚在一起互動,這會餵養一種叫「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傾向 ,我們本來就偏好尋找、解讀那些能證實自己原本想法的資訊。久而久之,同溫層成了一台放大器,把群體推向更極端的立場,也讓我們越來越聽不見、看不到對立方在想什麼。

值得注意的是,一篇《Science》文章指出,這種意識形態的隔離,主要不是發生在「新聞來源」的層次(你看的是 Fox 還是 CNN),而是發生在「每一則獨立新聞」的層次。

它像一個漏斗:從你可能被推薦的內容,一路收窄到你實際看到的、再到你真正點讚、分享、留言的內容,越往下走、你越投入,意識形態的隔離就越深。另一篇《Nature》研究分析 Reddit 也發現,即使整個平台聲音多元,個別用戶仍會強烈地只往立場一致的社群靠攏;而 2016 年新加入的用戶,許多人乾脆直接跳進極端社群,大幅推升了整體的極化。

慢下來,讓「系統二」上線

好消息是,分辨真假是可以練習的。一篇研究讓參與者判斷 30 則真假新聞標題,同時做一個「認知反思測驗」(CRT)。這裡有一題可以考考自己:一支球棒和一顆球共 1.1 美元,球棒比球貴 1 美元,請問球棒多少錢?

如果你的直覺答案是「1 美元」,那就和多數美國大學生一樣答錯了,正確答案是球棒 1.05 美元、球 0.05 美元。研究發現,CRT 分數越高的人,判斷新聞真假的能力越好,而且這份能力跟他支持哪個政黨無關。

這背後是「雙系統理論」。心理學家 Kahneman(康納曼)與 Tversky 指出,人有兩種思考方式:系統一快速、不費力、靠直覺,適合日常與緊急情境,但容易被捷思(heuristics)誤導;系統二緩慢、耗費心力、講究邏輯推理與分析,適合複雜或需要反思的問題,缺點是費神,常因疲勞或時間壓力被略過。判斷真假新聞,靠的正是系統二。

那系統二能不能被養出來?Kahneman 在《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裡提供了幾個方向:

  1. 有意識地覺察自己何時被直覺帶偏(例如忽視統計上的基準率,看到一個安靜內向的人就認定他是圖書館員,卻忘了業務員的人數其實多得多);刻意放慢節奏。
  2. 避免在疲倦、睡眠不足時做決策;以及主動練習反直覺思考,對數據提出質疑、試著站到對立的立場去推論。

而要對抗假新聞,有時不需要大動作。一篇《Nature》研究發現,多數人轉發假新聞,既不是惡意、也不是真的信以為真,而是注意力根本沒放在「這則消息正不正確」上。

於是研究者只用一個簡單的提示 — — 在分享前先問一句「你覺得這標題有多正確」 — — 就顯著降低了假新聞的分享量。把注意力輕輕引導到準確性上,就足以讓系統二上線。

平台與制度也能著力。2021 年 1 月 6 日美國國會暴動後,Twitter 封鎖了約七萬個散播不實訊息的帳號,錯誤訊息的分享量立刻下降,連未被封鎖的散播者也逐漸沉寂。研究指出,從源頭直接封鎖帳號,比單純移除個別錯誤內容更有效。另一項涵蓋臉書與 IG 大量用戶的研究則顯示,相較於「演算法排序」的動態消息,改用「時間順序」排序後,使用者花在平台上的時間明顯減少,接觸到的同溫層內容也跟著變少。

無限的同理心:走出同溫層的另一條路

走出同溫層,除了改演算法,還能從「心態」下手。有一項在耶路撒冷藝術節進行的研究,讓猶太裔與阿拉伯裔的參與者面對面分享各自悲傷的故事,其中實驗組事先被引導去相信「同理心是無限的」。

結果,相信同理心用之不竭的那組,對外團體成員表現出更多親社會行為,連擁抱的比例都更高。當我們不再把同理心當成「給了這個人就少了那個人」的稀缺資源,對外人的善意反而會被釋放出來。在世界動盪的今日,這個發現格外發人深省。

主講者實驗室自己的研究也呼應了這點,根據「社會情緒選擇理論」,當人感覺時間有限(例如隨著年齡增長),會更重視情緒滿足與親密關係。

研究發現,在同世代的對話裡,長者使用較少「指向未來」與「認知歷程」的詞彙、較多「家庭」的詞彙;但有趣的是,一旦讓長者與年輕人跨世代對話,雙方的用詞竟逐漸趨同。換句話說,主動去和「外團體」溝通,會讓彼此越來越像,而不是越走越遠。

滑不停的時代:我們如何失去自由

談完真實,課程轉向自由。先做個小測驗:不能用手機時,你會煩躁焦慮嗎?這一年是否覺得需要用得越來越久、想減少卻減不掉?是否曾因為滑手機而錯過和朋友見面、犧牲睡眠?如果答案大多是「是」,或許該想想,自己是不是已經對手機上癮。

數據並不樂觀,社群媒體的人均使用時間,從 2015 年的每天約 111 分鐘增加到約 151 分鐘。針對美國青少年的研究顯示,每天使用社群媒體超過三小時,出現憂鬱、焦慮的風險是其他人的兩倍。世界衛生組織也指出,青少年的社群媒體成癮行為近年急遽上升,超過九分之一的青少年出現沉迷症狀無法控制使用、戒斷時心理不適、忽視其他活動、並在生活中承受負面後果,而且女孩的比例高於男孩。

代價,是真實世界的連結被一點一點抽走。

一項調查發現,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每天一起吃飯,過半的孩子在餐桌上滑手機,更有人寧願看電視也不想一起用餐。南加州大學的研究顯示,家人每月面對面互動的時間,從三十年前的約 26 小時降到 18 小時,而因為家人上網而感到「被忽略」的比例增加了三倍。

英國的監管調查也發現,青少年每天花超過四小時在線上跟朋友互動,每週真正見面的時間卻不到三小時。美國心理學會則指出,青少年之間的訊息往來大幅增加,但深度談話與信任感卻在下降,這是一種「表面式」的連結。

這些抽象數據,在一個真實的故事裡格外刺眼。美國的「Spence 訴訟案」中,一名叫 Alexis Spence 的少女從 11 歲就開始使用 IG(當時還未達官方規定的 13 歲)。演算法不斷推送瘦身與極端節食的內容,她開始自殘,後來被診斷出重度憂鬱、焦慮與神經性厭食症。她的父母對 Meta 提起訴訟,指控 IG 的設計本身就具成癮性、刻意用演算法延長青少年的停留時間,而 Meta(前身 Facebook)內部研究早已指出 IG 會傷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卻選擇忽視,平台也存在未滿 13 歲就能註冊的年齡控管漏洞。

是誰在掌握「滑動」的主導權?

社群媒體讓人欲罷不能,背後是一套精密的「增強學習」機制。一篇《Nature Communications》研究分析了兩千多名 IG 用戶長達 637 天的發文,發現點讚率越高,下一篇貼文的間隔就越短 — — 你發文、收到讚、感到愉悅,於是更快地再發一篇。光是平均點讚率從低到高,就能讓發文間隔縮短約 18%。讚,成了讓人一發再發的獎賞。

而發出貼文之後的心理歷程,比想像中更耗神。從前述訴訟案流出的內部文件描繪了青少年發 IG 後的六個階段:先是焦慮又期待,急著想知道有多少人按讚;接著努力分心、假裝不在意;然後忍不住回頭檢查;再來持續盯著特定對象「他怎麼還沒按讚」;睡前做最後一次確認;甚至幾天後還回去檢查、考慮要不要修改,好讓下一篇得到更多讚。一篇貼文,就這樣佔據了一個人大量的心神。

平台主要用三種方式把人留住:

  1. 第一是「用別人的眼光看自己」:很多人發文不是為了記錄生活,而是為了被看見、被認同,於是不斷揣摩「別人眼中的我」,這本身就極耗心力。
  2. 第二是「演算法黑洞」:點進一個帳號,看完又被餵更多相關內容,越滑越多,不知不覺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
  3. 第三是「對現實的錯誤想像」:大家都只秀出最光鮮的一面,讓你誤以為自己不夠好、不夠快樂。三者疊加,把人牢牢黏在螢幕上。

這也催生了「錯失恐懼」(FOMO,fear of missing out),2021 年 10 月 Meta 旗下平台全球大當機,研究發現使用強度高、FOMO 量表分數也高的人,壓力反應特別強烈。

在前述訴訟案中,那名少女正是因為被同學嘲笑「怎麼沒有 IG」而加入,當所有人都用 IG 約時間、約地點,沒有帳號就成了被邊緣化的恐懼。限時動態的倒數、短影音的快速刷新,都在不斷餵養這種「再不看就錯過」的焦慮。

更深一層,是社會比較,社群上看到的多半是別人光鮮的人生,容易引發羨慕。羨慕有兩種:良性的羨慕會激勵自己「我也要變得更好」,惡意的嫉妒則希望對方別那麼好,甚至想貶低對方來平衡內心。研究發現,有心理健康困擾的青少年,反而做更多線上社會比較、更在意他人評價,也更不願展露真實的自己。當我們滑動螢幕時,看似在自由選擇,其實是在特定框架裡被餵食,主導權,未必在自己手上。

重拾自由:從衝動衝浪,到做真實的自己

那要怎麼把自由要回來?第一步是鍛鍊意志力。

有一種方法叫「衝動衝浪」(urge surfing):把渴望想像成海浪,它會湧來、也會退去,不會永遠停留。當衝動的浪頭升起時,不急著反應,而是像衝浪者一樣在浪上保持平衡,看著它來、看著它走,讓大腦重新長出自我調節的能力。你是那個觀察浪頭的人,而不是被浪捲走的人。

正念訓練也有實證支持,一篇研究以鴉片成癮為對象,發現八週的「正念導向復原強化」(MORE)訓練,能有效減少沉迷行為、削弱大腦對成癮線索的反應,並讓人重新從原本的日常樂趣中獲得正向情緒。成癮會劫持大腦的獎賞系統,讓人只對成癮刺激敏感、對其他快樂麻木,而正念正是把這個失衡慢慢扳回來。

更直接的,是斷網。研究顯示,連續一週徹底不碰社群媒體,或把每天上網限制在 15 到 20 分鐘,都能有效降低日常的憂鬱程度。如果做不到整整一週,從每天幾分鐘的節制開始,也已經有效。

最後,是「做真實的自己」。一篇《Nature Communications》研究讓上萬人填寫大五人格量表,再用他們在臉書上的發文與按讚去預測性格;當「自己填的性格」與「貼文透露的性格」越一致,代表這個人在社群上越真實,而越真實的人,生活滿意度也越高。

另一項實驗則把大學生分成兩組:一組只能被動瀏覽臉書、不准互動,另一組則主動留言、按讚、分享。八小時後,被動瀏覽組的幸福感明顯低於主動互動組,而且越是被動滑、越容易羨慕別人的人,幸福感掉得越多。

所以如果你習慣睡前躺著一直被動地滑,不妨試著反過來 — — 少看別人的人生,多和在乎的人互動。

結語:在不斷進化的 AI 時代,守住真實與自由

把四條線收攏起來,這堂課其實在談同一件事:在 AI 與社群媒體的洪流裡,我們如何不被假象帶著走、不被演算法牽著鼻子。

找回真實,靠的是把系統二叫醒,培養批判思考、別讓情緒與直覺替我們判斷真假,並主動走出同溫層,用「同理心是無限的」這樣的心態,去和不同立場的人對話。重拾自由,則要鍛鍊意志力、用正念與斷網鬆開成癮的鉤子,在社群上表達真實的自我而非精心策展的版本,並用主動互動取代被動滑動。

AI 會越來越聰明、假象會越來越逼真、演算法會越來越懂得抓住我們的注意力。但判斷力與自主權,始終可以靠覺察與練習守下來。願你在這個時代,依然保有一個真實而自由的人生。

Key Takeaways

  1. AI 生成的臉與假新聞越來越逼真,而越有自信的人反而越容易判斷錯誤(達克效應)。
  2. 假新聞靠道德憤怒與誤導性標題加速擴散,光做事實查核不夠,要降低衝動、減少直覺式反應。
  3. 分辨真假是可以練習的:叫醒緩慢而理性的「系統二」,在分享前先問一句「這正確嗎」。
  4. 社群媒體用點讚的增強學習、FOMO 與社會比較讓人成癮,悄悄奪走我們的時間與自主權。
  5. 重拾自由可從衝動衝浪、正念、斷網著手,並在社群上做真實的自己、主動而非被動地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