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迷信設計流程了：在 AI 時代裡，設計師該相信的是「自己」

當 PM 用 AI 做出 Prototype 的速度，已經比你寫完問題定義文件還快，你還在堅持「完美的設計流程」嗎？

本文整理自 Jenny Wen 於 Hatch Conference 的演講。Jenny 目前是 Anthropic 的設計主管，負責 Claude.ai 的核心產品設計。在此之前，她在 Figma 擔任設計總監長達五年半，主導了 FigJam、Slides、Community 等多個新產品的設計團隊，也是 FigJam 的第一位設計師。

一、那個「完美」的設計流程，你一定很熟悉

想像一下這個場景：新的一季開始，團隊要決定接下來做什麼，身為設計師的你心想：「沒問題，我知道該怎麼做。」

於是你開始進行使用者研究，然後把研究結果整理成一份完美的 Persona（人物誌） — 上面有人口統計資料、一個虛構的名字、一張 AI 生成的照片。接著你製作了一份精緻的 User Journey Map（使用者旅程地圖），標示出這個人在產品中的每一個步驟、遇到的每一個問題、經歷的每一種情緒。

然後你召集跨部門的夥伴來一場 Brainstorm（腦力激盪）Workshop，用滿滿的便利貼去發想可以解決哪些問題來達成 OKR。你寫出完美的 Problem Statement（問題陳述），可能是「How Might We…」的格式，也可能是「As a ___, I want to ___, so that I can ___」這種經典句型。

接下來又是一場腦力激盪，這次是發想解決方案。選定一個方向後，你開始做 Wireframe ，先是低保真度的草圖，然後慢慢提高精緻度。再做一輪使用者研究來驗證方案，然後把設計做到高保真度，漂漂亮亮地交付出去。

很好，你完成了一個「完美的設計流程」，你解決了公司的問題、創造了數百萬營收、打造出使用者真正喜愛的產品。對吧？

對吧？

Jenny 在演講一開始就直接說：「I’m calling bullshit.」

這個被奉為圭臬的設計流程，在過去幾年被無數人傳頌，甚至有人為此拿了 MBA 學位，但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需要做一次面對現實的檢視。

二、三股力量正在改變遊戲規則

AI 讓工具的界線變得模糊

這大概不用多解釋了，AI 正在讓我們變得更有能力，新工具每天都在冒出來，多到讓人應接不暇。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改變：現在一個 PM 用 Vibe Coding（靠直覺寫程式）做出可運作的 Prototype（原型）的速度，可能比設計師寫完一份完美的問題定義文件還要快。

Jenny 觀察到，在好幾間公司裡，PM 被期待要會 Vibe Coding 或做 Prototype — 這些以前是設計師的職責，現在正在被更多角色分擔。但反過來說，AI 也讓設計師變得更強大。「不再是『設計師該不該學寫程式』的問題，而是『設計師現在可以寫程式了』」她說，「我們不用再只做靜態的圖片，我們可以輕鬆地做原型、甚至自己把細節實作到完美。」

這意味著：

舊的設計流程已經跟不上今天的工具和技術了。

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

「Do more with less」這句話在過去幾年變得非常普遍。大量的裁員和縮編影響了整個產業，無論你是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獨立貢獻者）設計師還是設計主管，大概都感受到了這股壓力。

但 Jenny 也指出，人們開始意識到，小團隊其實是可行的，有時候甚至更有效 — 因為協調的成本更低。與此同時，我們的角色正在擴張：設計師被期待要更懂策略、更像 PM，同時也要能實作和做 Prototype。這種角色膨脹不只發生在設計師身上，其他職能也是如此。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真的還有時間去遵循一個死板的流程嗎？我們能從中砍掉什麼，來騰出空間做那些新的事情？

品味與工藝變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Taste（品味）、Craft（工藝）、Quality（品質），這些詞彙在討論設計流程時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一個假設正在流行：在一個你可以用 AI 做出任何東西的世界裡，真正重要的是你「選擇」和「策展」的能力。

Jenny 分享了一個例子：如果你可以用一個 Prompt 就生成一個看起來像模像樣的介面，這對設計師意味著什麼？這不代表我們沒價值了，而是「地板被墊高了」 — 你的作品必須比 AI 能生成的東西更好，你才有被雇用的價值。

與此同時，市場上開始出現一批讓人眼睛一亮的產品。像是「not boring」系列 App 中的相機應用程式 — 功能上就是個相機，但它美得驚人，有觸感十足的旋鈕和音效，用起來就是令人愉悅。或是 Linear ，又一個任務追蹤工具，市場上同類產品多如牛毛，但它做得精緻、速度飛快、用起來爽快，人們就願意付費使用。還有 Notion Calendar，功能上沒什麼特別，但它的 Craft 感讓人願意掏錢。

「這些 App 是 Anti-AI Slop（抵抗 AI 垃圾）的存在」Jenny 說，「它們值得付費、用起來愉快。而當我跟這些 App 背後的設計師聊天時，他們根本沒有用任何既定的流程來做這些作品。」

她的結論很直接：

設計流程裡根本沒有任何一個步驟是在鼓勵你做出高品質的 Craft，它從來就不是為此而設計的。

三、為什麼我們曾經相信這個流程？

Jenny 解釋了設計流程如何走到今天這步。

在 2000 年代初期，設計師做的是精美的視覺設計，但我們正在從平面設計和網頁設計轉型到設計完整的應用程式體驗，包括行動裝置和周遭的使用情境。那時候設計師被看作是「讓東西變漂亮的人」，但我們需要在決策桌上有一席之地，需要 Legitimacy（正當性），也需要為更複雜的體驗做設計。

於是 Design Thinking（設計思考）和 User-Centric Design（以使用者為中心的設計）開始爆發。這些都是好事，我們開始考慮的不只是東西長什麼樣子，還有它用起來的感覺、它如何運作、它如何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以及對商業的影響。

但問題是，天平傾斜得太過頭了。我們把策略看得遠比工藝重要，以至於整體的 Craft 水準下降了。現在我們需要重新去調整這個平衡。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設計流程把自己包裝成一套可以崇拜的格式、一個按部就班的指南，甚至發展出整套學位課程來教你如何遵循它。結果是人們開始崇拜流程本身，花大量時間在流程的 Artifacts（產出物）上，而不是最終的成果。

「我在看作品集的時候一直看到這種情況」Jenny 說，「80% 都是流程的產出物，你看得出來他們在這些東西上花了超多時間，然後最後一頁才有一個畫面是真正的體驗設計，而且通常就只有那麼一個。」

但使用者根本不在乎你做了多完美的 User Journey Map，他們在乎的是他們實際感受到、看到的最終體驗。

而且每個專案都太不一樣了，不同的利害關係人、複雜度、問題領域、未知因素、技術限制、時程、商業需求、團隊編制。同一套步驟不可能適用於所有這些不同的情境。

四、真正優秀的作品是怎麼誕生的

如果不是靠傳統流程，那好的設計是怎麼做出來的？Jenny 分享了幾個她親身經歷或觀察到的案例。

從解決方案開始，而不是問題

在傳統設計流程裡，「先想解決方案」感覺超級不合規，好像這樣做就是一個糟糕的設計師，但 Jenny 舉了 Claude Artifacts 的例子。

Artifacts 是 Claude.ai 右側那個可以即時顯示互動程式碼的面板，這個 Pattern（設計模式）後來被許多 AI 產品採用。它的起源是 Anthropic 一位研究員做的 Prototype：當 Claude 在生成程式碼時，會在旁邊創建一個可互動的區塊。

設計師 Michael 看到這個 Prototype 後說：「我超愛這個。」他接手並持續迭代，做出自己的版本。團隊的反應非常正面，大家都感覺到「這裡有東西」。它不是從一個 Problem Statement 來的，但當它上線時非常成功。

「這個功能讓人們終於意識到：AI 不只是在寫程式碼，它在創造你可以直接使用的互動應用程式」Jenny 說，「如果我們是從 Problem Statement 開始，我們可能永遠不會走到這裡。我們不知道這是一個值得解決的問題，直到我們看到了解決方案。」

這種情況以前只發生在有很厲害的 Prototyper 的團隊，但現在隨著新工具的出現，它開始變得常見，而且不只是設計師在做。

對細節有近乎偏執的堅持

FigJam 在 2021 年上線後，團隊並沒有只是不停加新功能，他們花了大量時間在迭代細節、確保核心機制真的用起來感覺對。

他們迭代了對齊和吸附的方式、改變了畫布上選取框的顯示方式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吵雜、調整了顏色讓它們不會太刺眼、加了很多調整字體大小的方法、幫圖片加上邊框讓它們在畫布上更突出、優化了形狀在打字時溢出的處理方式、微調了工具列的互動… 還有太多太多。

Jenny 說她可以用整場演講的時間來講這些年來做過的產品和設計迭代。

「這種持續的品質迭代，在標準設計流程裡根本沒有位置」她說，「那個雙鑽石圖根本沒有給這種事留空間。我們只是不斷地學習、迭代、讓東西變得更好。這需要時間、需要你真的在乎，而且需要你為它撥出時間。」

運用直覺

這是 Jenny 最喜歡的主題之一。

「直覺在設計圈是一個髒字」「好像用直覺就代表你不夠以使用者為中心、不夠重視數據、不夠正當。但直覺不是亂猜，它也不是看誰比較會吵架。」

她認為直覺是一種極其珍貴且稀有的能力，是你必須刻意培養的。直覺是「快速做出合理判斷的能力」 — 它是深入了解一個領域後的捷徑，讓你不必每次都花大量時間思考或收集證據。

她分享了自己培養直覺的方法：

持續閱讀關於產品的回饋，無論是 Twitter、Reddit，還是內部的回饋看板
跟銷售團隊聊天，因為他們收集了很多使用者回饋
定期參加使用者研究訪談，甚至去看不是自己負責的產品的訪談
回頭看舊的研究報告
定期看數據儀表板，了解整體的使用趨勢
運用學校學過的認知偏誤和設計原則，因為這些幫助你預測人們的行為和決策

「我在做的事情，其實是建立我對使用者和產品的內在模型」Jenny 說，「這樣我就不用每一個決策都做研究或 A/B 測試。這不只幫助我做大的產品決策，也幫助我做小的決策 — 像是這些按鈕該怎麼分組、登入頁面該顯示什麼。」

「擁有出色的直覺，是讓你成為優秀設計師的關鍵。因為你會把這個直覺運用在各種大大小小的決策上。這是你沒辦法花錢買到、也沒辦法叫 AI 生成的東西。」

跳過步驟、自己發明步驟

你可能知道 Google Ventures 的 Design Sprint ，這是一個非常嚴謹的流程，他們堅持每一個步驟都有存在的理由。Jenny 跑過很多次這個 Sprint，但坦白說，大多數時候她覺得「這些步驟對我現在的情況來說不太重要，感覺沒什麼用」。

尤其如果你在新創公司，一整個禮拜真的是太長了，那大概等於新創公司的一整年。

所以她發展出各種變體：混合步驟、刪除步驟。她最喜歡的版本是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做 Prototype 和發想，因為她發現 Prototype 才是 Sprint 產出後真正能讓人看懂概念的東西。而且她只用三天，不是五天。

還有一個例子是 Amazon 的 Working Backwards（逆向工作法） — 你要寫一篇假想的新聞稿來想像記者會怎麼報導你的功能。Jenny 喜歡這個目標，但覺得格式太死板、跟 Figma 的情境不太合。

所以她把它改成「想像推文」。因為 Figma 團隊常常在 Twitter 上跟使用者互動，所以她做了一個 Brainstorm 用的元件，讓大家想像：「使用者在 Twitter 上會怎麼反應這個功能？」

她展示了用這個方法發想出的 FigJam 功能草圖 — Cursor Chat、Handshakes、Emotes、Stamps。而當這些功能真正上線時，團隊看到了跟這些假想推文非常相似的真實推文，代表他們設計的功能確實喚起了他們想要的情緒。

「我喜歡每次都思考：什麼樣的步驟對我的團隊最有意義、能得到最好的結果」Jenny 說，「這對我來說其實很有趣。」

她用了一個比喻：傳統設計流程就像 IKEA 家具的組裝說明書 — 步驟固定，你照著做，應該會得到一個結果。但問題是，當你在設計產品時，你其實不知道最終會做出什麼。它可能是書櫃、椅子、檯燈，甚至是一條熱狗。你在開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如果你不知道要做什麼，你怎麼知道該用什麼步驟？你怎麼能期待用同樣的步驟每次都得到不同的結果？」

所以這就是直覺再次派上用場的地方。你必須用直覺來判斷如何走過一個專案。沒有人會遞給你一本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說明書。你作為設計師的價值，就在於磨練那個能帶你到最好結果的過程，而不是遵循一個現成的流程。

只是為了讓人微笑

如果你玩過 FigJam 的 Stamps、Emotes、Cursor Chat 功能，那些是 Jenny 職業生涯中最喜歡的作品。

「我們的流程其實就是做真正的程式碼 Prototype、在內部版本裡試用，然後跑去人家的會議裡請他們試試看」她說。

她展示了一段實際的錄影，人們在會議中試用這些 Prototype 功能。雖然 Prototype 有很多使用上的問題，但他們注意到：人們在笑、在微笑，整個會議的氛圍都變了。這讓團隊知道他們找到了什麼東西，必須繼續做下去。

最後這些功能不只為 FigJam 設定了基調，也影響了整個 Figma。團隊的目標變成「讓人微笑」，他們開始加入各種令人愉悅的細節。這些工作是大家最引以為傲的。

「這些不是從 Problem Statement 來的。流程裡沒有任何一個步驟是給這種東西的」Jenny 說，「它們來自一群真心在乎的設計師和工程師。」

五、相信自己，這是最難也最令人興奮的事

Jenny 最後做了一個總結：

那句老話「Trust the Process（相信流程）」，在這個新時代已經死了，我們不能再相信流程了 — 其實她認為，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完全相信它。

我們的角色在變、我們用的工具在變，但被灌輸給我們的設計流程卻還是一樣的。我們的價值不在於重複一個流程，如果只是這樣，任何人都可以當設計師。

「我們現在正在重寫這個流程」她說，「這很可怕，因為沒有先例可以遵循。但老實說，對我來說這還滿好玩的。」

每一次我們都必須同時弄清楚「要做什麼」和「怎麼到達那裡」。我們的力量在於運用對的工具、混搭不同方法、無論過程如何都能創造出好的結果。

如果我們想在這個時代生存並茁壯，我們不能只是相信流程。我們必須做一件更可怕、更大膽，但同時也更令人振奮的事：

相信我們自己

相信自己是設計師、是實踐者、是有經驗和珍貴技能的人。相信自己去嘗試新事物、運用對的工具、去感受和知道什麼時候我們設計出了真正好的東西。這是我們現在能做的最有力量、但可能也是最脆弱的事。

Key Takeaways

傳統設計流程已經過時：在 AI 時代，PM 做 Prototype 的速度可能比設計師寫 Problem Statement 還快，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遵循僵化的步驟。
Craft 比以往更重要：當 AI 可以生成「還可以」的設計時，你的作品必須比那更好才有價值。市場正在獎勵那些有高度 Craft 的產品。
從解決方案開始是合理的：尤其在 AI 產品領域，技術往往走在問題前面。先看到解決方案再回推它能解決什麼問題，是完全可行的路徑。
直覺是一種需要培養的專業能力：它不是亂猜，而是深度理解使用者和產品後的快速判斷力。這是 AI 無法取代的。
每個專案都需要你重新設計流程：沒有一套步驟適用於所有情境。你的價值在於判斷什麼方法最適合當下的專案，而不是遵循一個現成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