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的設計流程已經死了，但 AI 時代的新角色將比以前更加重要

本文整理自 Lenny 與 Jenny Wen 的深度訪談。

Jenny Wen 目前擔任 Anthropic Claude Co-work 設計負責人，曾任 Figma 設計總監，主導 FigJam 與 Slides 兩條產品線的設計團隊，此前也在 Dropbox、Square 與 Shopify 擔任設計職位。

關於設計流程的「信仰」正在逐漸瓦解

Jenny 在 2024 年九月受邀前往柏林的設計研討會，發表了一場標題叫「不要相信設計流程」的演講。這對一個從小在設計學院被教導要「相信流程」的世代來說，幾乎是一種異端宣告。

她說的流程，就是設計師熟悉的那一套：先做研究與 discovery (探索)，再反覆 diverge (發散) 和 converge (收斂)，畫出美麗的 mockup (設計稿)，然後循序漸進地走向最終設計，這套流程曾經是設計師職涯的核心，幾乎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但 Jenny 的觀察是：這套流程其實在 AI 出現之前就已經開始式微，只是過去幾年，工程側的變化速度遠遠超過設計側，導致設計職能被迫跟著轉型。

她這樣描述現在的狀況：「工程師可以開七個 Claude agents (AI 代理) 同時跑，隨便提一個想法，通常某個工程師就直接把它做出來了。你身為設計師，根本沒有時間再去做那些精美的 mockup，也不可能用舊方法去主導流程。」

有趣的是就連那場演講本身，幾個月後 Jenny 已覺得有些過時。尤其是 Opus 4.6 發布之後，許多人在假期間大量使用 Claude Code，整個行業加速進化的力道，又更強了一截。

AI 時代下設計工作的兩種分層

在這個新世界裡，Jenny 認為設計工作正在走向明顯的兩極分化：

第一種是「支援執行」的工作，工程師快速 ship (發布) 功能，設計師的角色變成陪跑者，而不再是那個拿著完整設計稿說「就按這個做」的人。設計師要做的，是幫工程師在執行過程中把細節調好，確保整體體驗一致，扮演更像顧問或 pair (配對協作) 夥伴的角色。
第二種是「設定方向」的工作，這依然非常重要，但它的形式變了。在過去設計師會花幾個月做一份漂亮的 2 年或 5 年設計願景簡報 (Vision Deck)，精心去說好一個故事。但現在這個時間窗口縮短到了 3 到 6 個月，而且呈現的方式也不再是一份精緻的 deck，更多時候就只是一個「指向正確方向的 prototype (原型)」。

Jenny 解釋這件事的重要性：「在一個大家都可以同時往任何方向跑的世界裡，你需要有人告訴大家我們要往哪裡走。不然大家各自做出來的東西，加總起來可能什麼都不是。」

Anthropic 設計師現在的一天長什麼樣

在 Anthropic 的日常工作，Jenny 坦白說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keep up」，也就是跟上公司內部發生的各種事情。

Anthropic 的 Slack 頻道對她來說是一個金礦場。各個研究團隊、labs 團隊每天都在嘗試不同的 Prototype 和方向，設計師的任務之一就是去發現那些「看起來還不明朗，但有股奇怪能量在的東西」，提前思考它們可能的形態。

除了這種前瞻性的觀察，她也花大量時間和工程師一起 jam (腦力激盪/協作)：可能是在白板上討論，可能是 review 他們做出來的版本，給設計回饋。

最近還多了一塊工作流程，是直接下去 co-work 實作：工程師 ship 完初版，Jenny 就進去做 last mile (最後一哩路) 的 polish (細節調整)，直接在 code 裡改。

用她的說法，設計師的工時分配從幾年前的「60–70% 在 mockup，10% 在和工程師協作，剩下是開會」，變成了現在的「30–40% 在 mockup，30–40% 在和工程師 pairing，還有一塊直接在實作」。

而大家擔心的事 Figma 沒有消失，但它現在主要用來探索多個方向、比較不同選項，以及細緻的視覺細節調整，而不再是整個設計流程的核心。

速度建立信任，而不是完美建立信任

在實務工作流程中，品質和速度之間的拉扯，是很多設計師最焦慮的地方。

她以 Claude Co-work 為例。Co-work 以「research preview」(研究預覽) 的形式上線，大家都清楚這是一個還在進化中的版本，不是最終形態。她說：「我們知道它現在是最糟的版本，但我們也相信它已經有足夠的價值，值得讓人用看看。」

這套邏輯的前提，是你必須兌現承諾。快速 ship 並不代表可以不管品質，而是要讓用戶看到你在持續回應他們的反饋，持續改進。她說：「會破壞品牌的，不是你太早 ship 了一個有缺陷的產品，而是你 ship 了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反過來當你快速 ship 然後快速回應，用戶會感覺自己被聽見，信任感反而更強。她把這套邏輯叫做「透過速度建立信任」(building trust through speed)。

這個概念和傳統設計流程「先做到完美再發布」的邏輯完全相反。

但在一個 AI 模型是非確定性 (non-deterministic)，你根本無法預測使用者會怎麼用的世界裡，光是畫 mockup 然後猜測是沒有意義的。你必須把東西丟出去，看真實的人怎麼用它，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順帶一提，Co-work 被外界認為是在 10 天內做出來的產品，但 Jenny 澄清這個說法並不完整。正確的描述是：團隊在內部已經做了很長時間的探索和不同的 prototype，在最後 10 天才將其中一個方向快速整合 ship 出去。快速的前提，是大量的事前準備。

人類設計師的判斷力，AI 還學不來？

當 AI 可以寫全部的 code，開始幫人想 idea，下一個問題自然就來了：設計師的「品味」和「判斷力」，有一天 AI 也能取代嗎？

Jenny 沒有給出一個安慰性的「不會」。

她說：「我覺得 AI 的品味和判斷力會越來越好，我們可能把這一塊抓得太緊了，覺得這是設計師永遠的護城河。」

但她認為真正難以取代的，並不是「審美判斷」本身，而是「對決策負責」這件事。她說工作上最難的時刻，往往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你和另一個人之間對這個 feature (功能) 該長什麼樣完全談不攏。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決策拉鋸，AI 可以提供資料、提供建議，但它無法幫你「決定」，也無法幫你「負責」。

就像放射科醫師的例子。AI 已經能分析影像，給出診斷建議，但最終在報告上簽名的，還是人類醫師，因為有人必須為這個判斷負責。設計師、PM 和工程師面臨的，是類似的處境。

當然，她也不否認，這條線可能會繼續往 AI 那邊移動，只是現在還沒走到那一步。

人才視角：三種現在最被需要的設計師

Jenny 分享了她現在在招募時特別在乎的三種人。

第一種是「強型通才」(strong generalist)。不是普通的什麼都會一點，而是幾個核心技能都達到前 20% 的人，接近那種「block 形狀」的 skill set，技能方格幾乎滿版。她說這種人極度稀有，但在設計角色越來越往 PM 和工程側延伸的今天，多維度的強項讓一個人能快速 flex 到需要的地方。
第二種是「深度專才」(deep specialist)。T 字形的那個底部延伸到產業前 10% 的人，不管是視覺設計、互動設計，還是直接達到半個軟體工程師程度的技術能力。在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做出任何東西」的時代，真正的深度才能讓產品有差異化。
第三種，是她認為最被忽略的，她稱之為「crack new grad」，大概可以理解為「頂尖的新鮮人」。這是一個剛出社會、但表現得比年資成熟許多，同時極度謙遜、求知若渴的人。Jenny 認為現在大多數公司都只願意招資深人才，卻忽略了：在流程和角色都劇烈變化的時代，一個沒有「既有包袱」、沒有習慣一套舊流程的年輕人，反而更容易用全新的方式去工作。

對於想要進入業界的年輕設計師，她的建議很直接：「就去做東西，build 真實的東西，分享給別人看，不要被自己的資歷給侷限。」

管理者的反直覺智慧：低槓桿其實最高槓桿

訪談快結束時，Jenny 分享了兩個她對管理的獨特看法。

第一個是關於「低槓桿任務」的誤解。許多管理課程或書籍會教你：成為管理者之後，要把時間集中在高槓桿的事，那些「別人也能做的雜事」就授權出去。但 Jenny 說，她最欽佩的那些資深主管，往往是那些願意親自去做這些「低槓桿事」的人。

比如說，一個 VP 把自己的產品測個徹底，親自去 reproduce (重現) bug，把 log 丟給工程師，花時間挑細節，這件事看起來是「不值得一個 VP 的時間」，但實際上創造了一種「主管真的在乎這個產品」的文化信號，反而帶出很高的影響力。或者一個主管親自去幫團隊成員設計週年紀念卡，這件事任何人都能做，但當它是你做的，對方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你要能識別哪些表面上是低槓桿，但因為是你去做所以變成高槓桿的事，然後選擇去做那些事。」她說。

第二個是關於「心理安全感」和「高標準」並不衝突。Jenny 說她喜歡那種團隊成員之間可以互相「roast」(開玩笑嘲弄) 的團隊氛圍，但她強調這不是她刻意設計出來的，而是心理安全感高到一定程度的自然結果。真正的朋友之間才能互相開玩笑，因為雙方都知道彼此的邊界在哪裡。

她說，創造這種文化的關鍵是：讓大家知道你永遠在這裡支持他們，他們不會因為說錯一句話就被開除，同時也讓大家知道你有很高的標準，你要的是真正好的工作。「這兩件事看起來矛盾，但其實相輔相成。心理安全感越高，高標準的要求反而越容易被接受，因為沒有恐懼夾雜在裡面。」

重點回顧

舊的設計的流程已死，但不是因為設計師選擇放棄它，而是工程側的速度迫使整個流程結構改變。設計師的核心工作，從「主導流程」轉向「支援執行」加上「指引方向」兩條並行軌道。
快速 ship 加上快速迭代，比追求一次到位的完美更能建立用戶信任，前提是你必須真的在回應反饋並持續改進，而不是 ship 完就不管了。
AI 的品味和判斷力會持續進步，設計師真正的護城河不是審美，而是「對決策負責」這件人類特有的事。在組織內部，決策的政治性、人際之間的分歧，AI 可以提供建議但無法替代。
招募上，未來最值錢的設計師不只是美感好、會用工具，而是多維度技能強或者在某個方向有真正深度的人，以及那些沒有舊流程包袱、能快速適應新工作方式的頂尖新鮮人。
對管理者來說，「低槓桿」和「高槓桿」的分界不是任務本身，而是誰去做它。親力親為的細節，往往是傳遞「在乎」這個信號最直接的方式，反而產生最高的組織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