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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AI 讓每個人都能設計,設計師的價值在哪裡?聽聽 Shopify 設計長給出的答案

從收購設計工作室到重新定義電商體驗,一場關於品味、工藝與 AI 時代設計師存亡的深度對話

約 11 分鐘

Photo by Nik on Unsplash

本文整理自 Dive Club 與 Carl Rivera 的訪談。Carl Rivera 目前是 Shopify 的 Chief Design Officer(設計長),曾創辦被 Shopify 收購的新創公司,並在 Shopify 擔任產品主管多年,現在帶領設計團隊重新想像 AI 時代的電商體驗。

一、為什麼 Shopify 要在這個時刻重新設立設計長(CDO, Chief Design Officer)?

當許多人正在討論「AI 會取代設計師」的時候,Shopify 做了一件看似反潮流的事:重新設立 Chief Design Officer 這個職位,並且收購了設計工作室 Molly Studio。

這個決定背後的邏輯是什麼?

Carl Rivera 解釋,這要從 Shopify 的起源說起。2006 年 Shopify 剛成立時,真正讓它從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的,其實是設計。它是第一個「好用」的電商平台,這個設計優勢讓 Shopify 取得了領先地位,之後才慢慢發展出其他差異化的功能。

但在成長的過程中,設計漸漸不再是 Shopify 的核心競爭力。現在使用 Shopify 當然還是很順手,但它不再是那種「會讓你記住」的體驗,不再是那種用過之後會驚嘆的產品。

而現在,AI 正在重新定義我們與軟體互動的方式。介面應該長什麼樣子、使用者體驗應該如何設計,這些問題都需要從零開始思考。Carl 被賦予的任務,就是帶領團隊想像:

如果今天重新創建 Shopify,在這個 AI 時代,由設計來主導的話,最完美的電商平台應該長什麼樣子?

這不是小修小補,而是要從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重新想像一個佔據美國電商市場超過 10% 的平台。每 100 美元的線上消費,就有超過 10 美元是透過 Shopify 完成的。這個規模的重新設計,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賭注。

二、設計的真正價值:不是證明投資報酬率(ROI),而是定義「什麼是好」

Carl 分享了一個讓他困擾已久的現象:當設計師在會議中報告工作進度時,他們很少談論設計本身有多精緻、互動細節有多講究、體驗有多令人愉悅。

相反地,他們會說「這個設計帶來了多少業績成長」或「轉換率提升了多少」,只專注在講所謂的商業語言。這讓 Carl 感到擔憂,因為這反映出設計師對自己專業的信心嚴重不足。

他的觀點很直接:爛設計也可以帶來很好的業績數字。當設計師需要用商業指標來證明設計的價值時,等於是承認設計本身不夠重要。

Carl 想在 Shopify 建立的環境是:設計師被雇用是因為他們的品味(Taste)和觀點(Point of View),而他們有權利定義「什麼是好的設計」。

這個標準是主觀的,是「這個東西感覺起來很棒嗎?這是會讓人想一直回來使用的體驗嗎?」

這種品質可能很難用轉換率或 GMV 成長來衡量,但 Carl 相信,如果你打造出一個 End-to-end 都充滿驚喜、每個互動都經過細心雕琢的體驗,最終一定會反映在商業成果上。對他來說,這樣的信念就足夠了。

這是一個大膽的立場,尤其在這個數據驅動決策的時代。但 Carl 認為,如果設計師不願意為自己的專業判斷負責,不願意說「這個很棒,因為我說它很棒」,那設計這個專業就會被邊緣化。

三、重新定義組織結構:扁平化、流動性、與 Molly Studio 的角色

收購 Molly Studio 不只是為了增加人才密度,更是為了展示一種新的工作模式。傳統的公司組織會把設計師分配到固定的團隊,他們可能會在同一個產品表面(Surface)上工作好幾年,慢慢地做漸進式改善。但 Carl 想要打破這種僵化的結構。

他的理想是:有幾個區域負責人,底下是一群非常有才華的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個人貢獻者),這些人可以根據需要快速組成團隊,去解決公司最重要的問題。他們不是只負責單一介面,而是能夠跨越多個產品表面,真正擁有整個使用者旅程(User Journey)。

Molly Studio 就是這種工作方式的範例。這是一個由七人組成的「全端團隊」,包括動態設計師、開發者、UI 設計師。他們不只是在處理像素,而是在處理問題本身。他們會與 Shopify 內部的各個團隊合作,幫助這些團隊走得更快、想得更大、探索更廣闘的可能性。

Carl 用這種方式,讓 Molly Studio 成為一個內部的「機構」(Agency),展示設計師如何不只是參與對話,而是主導方向。

四、Northstar 思維:為什麼你應該先想像最遠的未來,再回到今天

當面對這麼宏大的重新設計任務時,要從哪裡開始?Carl 的答案是:用設計來幫助整個公司一起想像未來。

他指出,公司可以寫無數份文件、設定無數個 KPI,但每個人腦中想像的「那個體驗」都會不一樣。只有當你產出一個視覺化的 Northstar(北極星),一個可以點擊、可以體驗的東西 — 大家才能進行高品質的對話。

比如說:「喔,我原本不是這樣想像 AI 在這個情境下會呈現給顧客的。」

這帶出 Carl 對時間框架的獨特看法,他認為大多數產品組織都搞錯了時間框架。

大多數人在處理新問題時,會考慮中期 — 大約六個月到一年,但 Carl 認為這是最沒用的時間範圍,因為它是你最無法控制的。

相反地,想像非常長遠的未來其實更容易。二十年後的世界比兩年後的世界更容易想像,因為長期趨勢是關於宏觀方向,而不是具體的執行細節。同樣地,想像兩週或四週後的世界也很容易。

所以 Carl 推動設計團隊做的是:考慮非常非常長遠的未來,這個專案的 Northstar 是什麼?然後考慮非常非常短期的,今天能帶到現實中的是什麼?中間的部分,完全切掉。

他還區分了兩種不同的 Northstar。如果你是在為一個真的要做出來的產品創建 Northstar,比如「Shop App 一年半後應該是什麼感覺」,那它需要紮根於今天的現實,從現有的美學和功能出發。

但如果你只是在嘗試理解一個新類別,比如「如果 Shopify 在世界各地開實體零售店會是什麼樣子」,那可以完全像概念車一樣,忽略所有設計系統和現實限制,純粹創造一個用來對話的 Artifact(產物)。

五、AI 時代的工作流程革命:從 Figma 優先到 Vibe Code 優先

Shopify 內部對 AI 工具的擁抱程度,可能比大多數公司都更激進。

他們建了一個內部工具叫 Scout,它連接了所有客戶互動的數據來源,銷售電話、平台使用記錄、客服對話等等。這些資料原本分散在不同系統,但現在設計師可以在一個聊天介面中詢問:「商家在物流方面遇到什麼問題?」Scout 會從龐大的數據集中提取真實對話,讓你可以深入了解不同類型商家的痛點。

更令人驚訝的是,Shopify 的設計師入職培訓現在包含 DevOp(開發者入職計畫)。每個新加入的設計師都必須完整地設定開發環境,並且在完成培訓前,至少要送出兩個 Pull Request 到正式產品中。

Carl 強調,目的不是讓設計師用 Vibe Code(氛圍編程)來做正式的產品開發,那個程式碼品質還達不到要求。但設計師應該能夠自己修改一些視覺細節,解決那些工程團隊永遠沒時間處理的小問題,因為要為這種小改動協調整個工程團隊,負擔實在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這讓設計師能夠用真實的生產環境數據,建造完整的端到端原型,這種原型的設計精緻度可能不如手繪的 Figma 稿,但它在動態性和連貫性上豐富得多。

這帶來了一個有趣的工作流程翻轉:以前你會先在 Figma 裡做設計,然後移到程式碼,在程式碼中調整最後幾個互動細節。現在反過來,你先用 Vibe Code 建一個 7–8 成完成的原型,它包含了完整的端到端故事和所有互動模式。等這個確定之後,再把它帶回 Figma 來精修細節、打磨像素。

Carl 也坦承,他們現在的做法「絕對是錯的」。他確定五年後回頭看,一定會覺得當初怎麼會這樣做。但他也確定的是:以前的做法不會是未來的做法,現在的做法也不會是。他在等待的是,當模型能力夠強的時候,工具會開始融合。

他覺得現在很奇怪的一點是:你必須在設計旅程的一開始就決定要手繪還是要 Vibe Code,這會把你帶向完全不同的路徑。雖然有一些橋樑,比如 Figma MCP,但還不夠順暢。最終工具需要合併,讓你能夠在不同模態之間更流暢地切換。

六、當 AI 讓每個人都是 7 分設計師,10 分設計師該做什麼?

Carl 有一個讓人深思的觀點:AI 讓每個人在每份工作上都變成 7 分。

他舉例:「我不是律師,但如果你真的需要一個,我現在大概可以勝任。我不是工程師,但我正在寫程式碼,而且能用。」這意味著 Shopify 裡的每個人,現在都是 7 分設計師。

在這個「7 分世界」裡,團隊組成和問題解決的方式會完全不同。Carl 相信,Shopify 內部有很多團隊不需要專職設計師,因為那些體驗不在大多數使用者的熱門路徑(Hot Path)上。

比如某個物流設定的介面,讓 PM 或工程師用 Vibe Design 來做,產出一個 7 分的體驗,他完全可以接受。

那這對設計師意味著什麼?

首先,如果你是 7 分設計師,你可能要有麻煩了,因為你沒有在提升工藝的標準。你應該思考如何讓自己往上走,或者利用界線模糊的事實,開始做超越你被雇用來做的事情 — 把產品思維、工程、數據、設計結合起來,讓自己成為能把各個節點串起來的人。

對於現有的設計師團隊,Carl 的策略是「往上走」和「往下走」。

往下走,是加倍投資 Design System(設計系統)。如果 AI 要做更多的設計產出,那對輸入的要求就從未如此之高。Shopify 的設計系統叫 Polaris,Carl 希望它成為團隊投入最多時間和心力的事情之一,因為當一個產品負責人或工程主管用 AI 做出設計時,如果底層的元件是一流的,就能把他們的產出從 7 分提升到 8 分或 9 分。

往上走,是專注在 Hot Path,那些定義產品、留下印象、讓人記住的體驗。在這些地方,設計師被允許「打破框架」,真正把它們做到極致,而不只是完成功能就消失的工具。

Carl 對其他路徑則比較寬容:那些不在 Hot Path 上的東西,「我們讓它可行,但不一定要讓它驚艷」。他更希望把資源集中在少數關鍵體驗上做到完美,而不是像塗花生醬一樣把努力平均分散在每個地方。

七、當軟體變得免費,什麼才是護城河?

Carl 描繪了一個不遠的未來:軟體會變得免費。

他說:「我們已經可以觸摸到這個世界了。如果我想要一個待辦事項 App,我可以在五分鐘內 Vibe Code 一個出來,而且是為我量身打造的,週三的待辦清單可以跟週四的長得不一樣。」

當你生活在一個可以無限生成軟體的世界,軟體公司要怎麼差異化?

答案是:你的軟體需要與使用者建立關係,讓使用越久越好用,讓人想一直回來而不是自己重做一個。Carl 認為,這就是設計要「往上走」的意義 — 把體驗從任何人都能達到的基準線,推到讓人看到就會說「哇,我愛這個」的程度。這是新的 SaaS 衡量標準:

創造讓人想一直回來,而不是自己複製一個的東西。

Carl 甚至說,他現在看市面上的軟體,很難舉出一個真正 10 分體驗的例子。我們這個產業被「快速行動、打破常規」、「精實創業」、「MVP」這些觀念教育太久了,一直在想怎麼讓切片更窄更小。這在過去是有效的,因為只要做出東西就是優勢。

但當這個優勢消失呢?當戰略優勢不再是「做出東西」,而是「做出能持久、能留下印象的東西」呢?

Carl 認為,現在每家公司都應該認真審視自己的產品,問一個問題:「是什麼阻止任何人用一個週末把這個東西 Vibe Code 出來?我們的產品有什麼,會比任何人喝六罐紅牛、花一天做出來的東西更好?」

當然有些東西是網路效應、是深度整合的工作流程。但在體驗層面,讓付費軟體與無限生成軟體區分開來的,就是設計。

八、招聘時真正在看的:Craft 優先,好奇心其次

當被問到招聘時看重什麼特質,Carl 的回答可能會讓一些人意外:工藝(Craft)仍然是第一位。

他說:「我強調了很多新東西,策略思維、跨越單一表面、思考整個使用者旅程。但歸根結底,如果工藝不好,其他都不管用。」

他要的是能產出美麗作品的人,而且是用完全主觀的標準來衡量 — 就是他自己的觀點。「我覺得這個很美」,因為最終他不是要 Shopify 有最創新的流程、用最前沿的工具,然後產出的作品看起來不怎麼樣。

所以在作品集審查時,他首先看的就是:這是一個能產出美麗、有情感、有趣的作品的設計師嗎?

另一部分則是透過對話來判斷。即使候選人在之前的工作環境中沒有機會實踐那種思維方式,但如果他們是真正好奇的人,對未來有想法,願意討論問題、辯論問題而不會固守立場,那 Carl 知道這是可以培養的。

他總結:「在招聘過程中,我們仍然非常專注於傳統的設計工藝。另一部分更像是性格判斷 — 我們認為他們有足夠的原動力,跟我們一起踏上這個新篇章嗎?」

最後,Carl 特別看好有 Agency(代理商/設計公司)經驗的設計師。他們能夠快速切換情境、快速上手、擁抱新的思考方式、在很短的時間內產出十種不同的提案,這些技能在現在的市場中會越來越被看重。這甚至可能翻轉市場過去的價值觀:比起在大公司待五年但只做一個很窄的問題的人,有好的 Agency 經歷的人可能更搶手。

Key Takeaways

  1. 設計的價值不應該用商業指標來證明:設計師被雇用是因為品味和觀點,應該有權利定義「什麼是好的設計」,而不是靠轉換率來自我辯護
  2. 時間框架要走極端:忘掉中期規劃,專注在非常長遠的 Northstar 和非常短期的執行,中間的部分直接切掉
  3. AI 讓每個人都是 7 分設計師:這意味著設計師要嘛往上走(專注 Hot Path 做到極致),要嘛往下走(投資設計系統讓 AI 產出更好),否則就會被取代
  4. 軟體即將免費,體驗是唯一護城河:當任何人都能在週末 Vibe Code 一個產品時,唯一的差異化就是讓人想一直回來而不想自己重做的設計品質
  5. 招募時工藝仍然是第一位:策略思維和好奇心很重要,但如果作品集裡的東西不美、沒有情感,其他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