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能自動生成軟體，設計反而成為產品創業的最強護城河 — Figma CEO Dylan Field 的產品哲學

本文整理自 Lenny’s Podcast 與 Dylan Field 的訪談。Dylan Field 是 Figma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這家協作設計平台徹底改變了產品團隊的工作方式，於 2024 年成功 IPO。在此之前，Figma 曾差點被 Adobe 以高價收購，卻因監管機構否決而告吹。

前言：一場在 Figma Config 上的深度對話

2024 年的 Figma Config 大會上，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知名產品 Podcast 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 第一次嘗試現場錄製 Podcast，而他的來賓正是 Figma 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Dylan Field。

舞台設計團隊甚至完美複製了 Lenny 平常的錄音室場景，讓這場對談彷彿把私密的爐邊談話(Fireside Chat)搬到了上千人面前。

這場對話涵蓋的主題極為廣泛：從 Figma 內部的奇葩傳統（浣熊腳 vs 馬芬手），到 Dylan 如何培養產品直覺；從創業初期花了三年半才上線的瘋狂故事，到他對 AI 時代設計價值的深刻洞察。

但整場對話最核心的訊息其實只有一個：

當 AI 讓軟體開發變得越來越容易，設計、工藝與品質反而成為新創公司最強大的護城河（Moat）

OK，讓我們一起深入這場對談的精華。

一、設計的本質：藝術應用於問題解決

Dylan Field 對設計有一個簡潔有力的定義：

Design is art applied to problem solving.

他坦承這句話並非自己原創，但他特別喜歡這個定義，因為它精準捕捉了設計的雙重性質。

設計不是純粹的藝術創作。設計師確實需要創造力，需要獨特的表達方式，需要把某種美學觀點帶入作品中。但設計也不能脫離使用者的需求，因為它必須解決真實的問題。

Dylan 認為，如果你只專注於解決問題，作品會變得過於功利主義（utilitarian），缺乏靈魂。但如果你只追求藝術表達，又會失去設計存在的意義。真正的好設計，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

而這個觀點在 AI 時代顯得格外重要。

當 AI 工具可以快速生成「能用」或及格左右的介面設計時，真正能讓產品脫穎而出的，是那些既能解決問題、又帶有獨特美學與靈魂的設計。

二、直覺是假設生成器：Dylan 的產品品味養成術

在訪談中，Lenny 播放了一段傳奇音樂製作人 Rick Rubin 的訪問片段。在那段影片裡，Rick Rubin 被問到他到底靠什麼吃飯，他不太會演奏樂器，也不懂混音台操作。

而他的回答是：

「我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對自己的品味有信心，而且能清楚表達我的感受。這對藝術家來說幫助很大。」

Lenny 認為 Dylan 在產品領域有類似的天賦，許多 Figma 的同事都表示，Dylan 有一種奇特的「第六感」，能夠精準預判什麼樣的設計決策會成功。

但 Dylan 對這個能力有更務實的解釋：

「我認為直覺就像一個假設生成器（hypothesis generator）。你不斷產生假設，其他人也在產生假設。然後你把這些假設拿出來討論、辯論，嘗試去找到可以支持或否定它們的數據。最後你收斂出一個相對可行的假設，然後開始往前推進。」

換句話說，Dylan 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神奇的直覺。

他的方法論其實很紮實：

1. 大量吸收資訊：Dylan 會閱讀每一則提到 Figma 的推文，不只是 Twitter/X，還包括各種網路論壇、客服管道等。他甚至有一個 Slack 頻道專門用來分享這些內容。
2. 持續追問根本問題：他會不斷問「為什麼」，試圖理解使用者真正想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很多時候使用者說他們想要 X，但實際上他們需要的是 Y 或 Z。
3. 用具體的 Artifact 來討論：Dylan 提到，最能說服他的方式是拿出具體的東西來辯論，這可能是一個原型、一份數據報告、或是一個清晰的使用者案例，抽象的討論很難達成共識，具體的東西才能推動決策。
4. 願意被說服：雖然 Dylan 承認自己不是那種很容易改變主意的人，但他會和團隊建立深度信任。如果某個決定不會造成對公司的致命後果，他很願意讓團隊去嘗試，即使他本人持保留態度。但事後如果團隊證明是對的，他們通常也會「很客氣地」讓他知道。

有一個有趣的例子：Figma 的 Pages 功能。Dylan 坦言他到現在都對這個功能持懷疑態度，他不確定這是最優雅的解決方案。但市場和使用者明確告訴他：「我們需要 Pages，你的懷疑不重要。」所以 Figma 還是加入了這個功能。

這種「有原則但不固執」的態度，或許就是 Dylan 能夠持續進化、帶領 Figma 成長的關鍵。

三、簡化的藝術： 1 加 1有時候只等於 1.5

Dylan Field 最被團隊熟知的特質之一，就是他對「簡化」的執著。

據說當他在 Review 設計稿時，如果感覺東西太複雜了，他會「皺起眉頭，堅持一定有更簡單的方法」。這不是偶爾為之，而是一種持續的紀律。

為什麼簡化這麼難？

Dylan 引用了他的共同創辦人 Evan Wallace 曾經分享給他的一個概念：不可化約的複雜性（Irreducible Complexity）。

核心概念是這樣的：在產品開發中，一加一不等於三，有時候甚至只等於一點五。

每當你往產品裡加入新功能，整體的複雜度就會增加，而這個複雜度的增長往往是非線性的。你可能做了十個「局部來看都正確」的決策，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系統就變成了巨大的怪物。

Dylan 分享了他的應對原則：

Keep the simple things simple. Make the complex things possible.

這是設計工具時特別重要的原則。工具需要強大，能處理複雜的專業需求；但同時也要讓基本操作維持直覺和簡單，一旦你讓簡單的事情變複雜了，產品就會開始失去使用者。

Dylan 也坦承，Figma 有些地方確實已經變得太複雜了。他和產品團隊會定期檢視，看看哪些系統需要重新設計。這不是一次性的工作，而是持續對抗混亂的過程。

就像 HubSpot 共同創辦人 Dharmesh Shah 說的：產品天生就會朝向複雜化發展，這是熱力學第二定律，而領導者的責任就是不斷把它拉回來。

四、產品經理的價值：框架、策略與團隊凝聚力

2023 年的 Config 大會上，Airbnb 執行長 Brian Chesky 曾說他們「取消了 PM 角色」，引發產品圈一片議論，Lenny 很好奇 Dylan 怎麼看這件事。

Dylan 先講了一個有趣的插曲：

「去年那場訪問之後，我們的產品長 Yuhki 邀請我參加 PM 團隊的晚餐。我遲到了 40 分鐘，走進去的時候，看到 Mihika（現在是 Figma Slides 的產品負責人）正站在全體 PM 面前模仿 Brian Chesky：『然後 Brian Chesky 說不需要 PM，Dylan 就……嗯。』然後她看到我進來，臉整個漲紅。我就趕快說：『嘿，PM 團隊，我相信你們，謝謝你們的努力。』」

但撇開笑話不談，Dylan 對產品管理的價值有很清晰的看法。他認為「產品經理」、「設計師」、「工程師」這三個角色的界線本來就是模糊的。

好的 PM 需要懂一點技術；好的設計師需要理解商業目標；好的工程師需要有品味和對使用者的同理心。這三個角色（加上研究員就是四個）必須協作，才能打造出偉大的產品。

那 PM 最獨特的價值是什麼？Dylan 的答案是：

「最好的 PM 能創造出框架，把所有人帶往同一個方向。這個框架包含了觀點和策略。你把策略、觀點包裝成一個框架，讓每個人都知道目的地在哪裡、怎麼到達。」

他也指出了 PM 容易犯的錯誤：把這個職位當成「流程管理」。流程當然重要，好的流程能支持好的結果。但如果你失去了對問題本質的關注，不去和使用者對話，沒有自己的策略和觀點，那你就不是一個好的 PM。

另一個 PM 的關鍵職責是「團隊凝聚力」。

「即使你達成了一個里程碑，但如果團隊裡每個人都不開心，你就失敗了。好的 PM 要確保在達成目標的同時，團隊也是興奮的、有凝聚力的。」

至於產品管理的未來？Dylan 認為在 AI 時代，每個人都在學習做一點其他人的工作，角色界線會更加模糊，但他仍然看好產品、設計、工程這三個職能的價值會持續存在。

五、創業早期的瘋狂故事：三年半才上線，五年才有付費客戶

Figma 從開始開發到正式上線，花了整整三年半的時間。第一個付費客戶更是等了將近五年。

Lenny 忍不住問：「Dylan，你那段時間到底在幹嘛？」

Dylan 的回答很誠實：

「太久了，不要學我們。」

他反思，如果當時能更擅長招募人才，Figma 應該可以更快推出產品。他特別提到了兩個人：現任人資長 Nadia，以及後來成為產品副總的 Sho。Sho 加入 Figma 的第一週就做了一個簡報，清楚列出：「這是我們需要做的事，這是差距，大家都同意，開幹。」這種推動力是當時團隊欠缺的。

Dylan 給創業者的建議非常直接：

「盡可能快地把產品推出去。所有告訴你要快速推出產品的建議都是對的，你越快推出，就能越快得到回饋，這是好事。」

他舉了幾個例子來說明不同產品的節奏：

• FigJam：極速開發，快速上線，快速迭代。這個策略非常成功。
• Figma Slides：同樣採用快速迭代的方式。
• Dev Mode：花了很長時間。團隊嘗試了很多方向都行不通，必須不斷重新設計，直到真正理解開發者的需求。外界可能覺得 Dev Mode 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它的開發時間是 FigJam 的至少三倍。

那麼，什麼時候該堅持品質、什麼時候該趕快上線？

Dylan 引用了另一個 Evan Wallace 教他的框架：

「對於新產品，你只能選兩個：品質、功能、時程。」

軟體的美妙之處在於你可以持續迭代。所以有時候你可以選擇「功能 + 時程」，先上線再慢慢提升品質。有時候你選擇「品質 + 時程」，功能先少一點，但每個功能都要做好。

關鍵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取捨，以及這個新產品需要什麼樣的「最小驚艷產品」（Minimally Awesome Product），不只是「最小可行產品」（MVP），而是真的要讓人感到驚艷。

早期用戶獲取：用工程師思維找到設計圈的意見領袖

Figma 早期獲取用戶的方式也很有意思。

Dylan 在 LinkedIn 實習時接觸到了社群網路分析工具 Gephi，這啟發他用類似的方法來研究設計圈。他寫了一個程式，爬取 Twitter 上的數據，建立設計師之間的關係圖譜，找出最具影響力的節點（現在這樣做已經不可能了，因為 Twitter API 已經大幅限縮）。

但 Dylan 強調，他的動機不是「找網紅來推廣產品」，而是真心想向這些設計師學習：

「我看了他們的作品，找出我真的很崇拜的人，然後寄信問他們能不能請他們喝杯咖啡。大部分人都很友善，設計社群真的很棒。從那裡開始我向他們學習、展示 Figma 來得到回饋。」

他舉了設計師 Tim Van Damme 的例子。Dylan 在 Dribbble 上看到 Tim 的圖標設計，驚為天人，甚至拿來當作 Figma 向量網路功能的測試案例。第一次在 Dropbox 見到 Tim 本人時，Dylan 完全是粉絲心態：「我一直在臨摹你的圖標！」Tim 的反應大概是：「呃，你好？」

現在 Tim Van Damme 已經是 Figma 團隊的一員，負責 UI 3 的圖標設計。Dylan 說：「能和這樣工藝水準的人一起工作，是莫大的榮幸。」

另一個早期故事是關於 Figma 的第一個企業客戶：Coda。Dylan 幫他們安裝完 Figma 後開車回家，結果半路接到電話說 Figma 掛了。他立刻調頭回去排查問題，結果發現是他們的 WiFi 有問題。

更有趣的是，Dylan 後來才告訴 Shishir，他們是 Figma 的第一個團隊用戶。Shishir 的反應是：「蛤？等等，我是第一個？」

六、發現趨勢的眼光：從 WebGL 到 Websim

Dylan Field 有一個被低估的能力：他總是能比別人更早看到趨勢。

最明顯的例子是 WebGL。Figma 之所以能在瀏覽器中提供接近原生軟體的效能體驗，靠的就是這項技術。當年 Dylan 押注 WebGL，在大多數人還不看好「瀏覽器能做專業設計工具」的時候。

另一個例子是 CryptoPunks。Dylan 在 NFT 爆紅之前就在推特上分享這些像素小人頭像，當時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Lenny 問他現在看好什麼趨勢，Dylan 毫不猶豫地提到了 Websim。

Websim（websim.ai）是一個用 AI 生成「虛構網路」的工具。你可以輸入任何網址，它就會用 LLM（如 Claude 或 GPT-4o）即時生成那個「假想網站」的內容。你越使用，就越建構出一個獨特的虛構世界，有點像是在做世界觀建構（world-building）。

Dylan 對這個工具非常著迷，Figma Ventures 甚至投資了這家公司。

他分享了一個好笑的例子：有同事在 Figma 的 Slack 隨機頻道說：「我昨晚夢到我在用 FigJam，但它不是 FigJam，是 Frog Jam（青蛙果醬）。」有人就去 Websim 輸入 figma.com/frogjam， 結果它生成了一整個行銷網站，完整的青蛙雙關語、便利貼變成荷葉、用「從一片荷葉跳到另一片」來比喻腦力激盪。

Lenny 自己也玩了一下。他輸入 gmail.com/dylanfield，Websim 就生成了一個「Dylan Field 的虛構收件匣」，裡面有 Adobe 相關的郵件、財務報告（「年成長 75%」，Dylan 笑說「我不予置評」），看起來還滿像真的。

這類工具代表的是一種新型態的「主動式娛樂」（lean-forward entertainment），使用者不只是消費內容，而是參與創造。Dylan 認為這是很值得關注的方向。

七、持續成長的心態：導師可以來自任何地方

Dylan Field 的職業生涯很特別：在創辦 Figma 之前，他唯一的工作經驗就是在三家公司當實習生，然後突然之間，他就在管理一家千人規模的公司。

Lenny 問他是怎麼學會這一切的。

Dylan 的回答是：

「導師 (Mentor) 可以來自任何地方。」

他列舉了各種可能的來源：

• 社群成員
• 你雇用的人
• 投資人和正式的導師
• 教練（coach）
• 你指導的人 (mentee)

最後一點特別有趣，Dylan 說，有時候他給別人的建議，多年後那個人會用來反過來指導他。或者那個人成長了、有了新的見解，反過來教會他新的框架。他也提到新創辦人和實習生經常教會他完全沒想過的事情。

關鍵是要保持開放的心態，隨時準備吸收新資訊，你必須不斷適應、成長、改變。

結語：我們還在這趟旅程的起點

訪談最後，Lenny 請 Dylan 反思一下：12 年前開始做 Figma 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走到今天？千人公司、數十萬人用的產品、Config 大會上有人排隊要跟 Logo 合照？

Dylan 的回答很真誠：

「我覺得非常非常幸運，但同時也被這個社群深深感動。Figma 社群裡的人，是正在塑造全世界科技的人。能夠為他們服務、為他們做軟體、希望能在某種程度上改善他們的生活，是莫大的榮幸。這是一種責任，我不會輕視它。但我試著不把它當成負擔，而是讓它激勵我、讓我興奮地去為他們打造產品。」

他留給觀眾的最後一段話是：

「我們還在運算發展的非常早期階段。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會有機會打造出不可思議的科技和產品。我很期待看到在場每個人會創造出什麼。如果你做了很酷的東西，傳訊息給我看看。」

然後，作為完美的收尾，Lenny 播放了一段 Dylan 五歲時拍的電視廣告。那是一個 eToys 的廣告，一個小男孩坐在電腦前面，看起來非常認真。

Dylan 對自己的童星生涯有個幽默的總結：

「我五歲時的競爭優勢是：會認字、坐得住、還算可愛。然後我進入青春期，這些都不再是優勢了。所以我就去學電腦。」

他還補了一句：

「順帶一提，那支廣告讓那家公司破產了。」

Dylan Field 在這場對話中給我們的幾個關鍵啟示：

1. 在 AI 時代，設計和工藝是最強的差異化因素。 當每個人都能快速生成「能用」的軟體，真正讓產品脫穎而出的是品質和獨特性。
2. 直覺不是魔法，是大量輸入加上系統化驗證的結果。 不斷吸收資訊、追問根本問題、用具體的東西來討論和驗證假設。
3. 簡化是持續的紀律，不是一次性的工作。 產品天生會走向複雜，你需要持續對抗這個趨勢。
4. 好的 PM 創造框架，讓團隊知道目的地在哪、怎麼到達，同時確保每個人都保持興奮。
5. 盡可能快地把產品推出去，但要知道自己在品質、功能、時程之間做了什麼取捨。
6. 導師可以來自任何地方，保持開放的心態持續學習。

這些原則聽起來可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新發現，但 Dylan Field 用 12 年的時間，把 Figma 從一個「不可能在瀏覽器裡做專業設計工具」的瘋狂想法，變成了設計師社群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有時候，最厲害的不是知道什麼新奇的道理，而是把基本功持續做好、做深、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