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英文變好不可能：從英文重修到在國外工作，我的英文學習之路

2020 年還在東京的 Indeed 工作時，我受邀上了欣雅和念華主持的 Podcast《設計遊牧 Design Nomads》，參加他們第二季比較輕鬆的 Design Murmur 單元，聊一個我很有資格聊的主題，那就是英文學習。

會有這一集，是因為他們在 UI/UX 社團看到一個討論串，很多設計師的專業能力其實很好，卻因為英文而在工作上卡關，或是想進外商時被英文門檻擋在門外，而我剛好就是當年英文學習障礙的苦主之一。我把這集重新整理成文章，給同樣對英文沒什麼自信的設計師朋友參考。

英文爛的標準代表

英文被當的設計系學生

我大學念的是設計，那時候身邊流傳一個有趣的理論，因為每個人的時間就這麼多，你要嘛花時間把英文練好，設計可能就沒那麼好，要嘛設計很好，英文就很差，好像兩者不可能同時存在。

而我大概就是後者的代表，學測英文好像只拿了 11 分（滿分 15），指考更慘只有 30 幾分，大學英文還被當了兩年，跟學弟一起重修，從來也沒考過任何英文檢定，所以我對自己英文能力的唯一印象，就只有那些考試成績。

總覺得輸別人一截

除了英文之外，學歷也讓我有點自卑，因為我是私立大學畢業的，進了業界之後遇到很多名校畢業的人，有些人本科不是設計，後來才轉過來，但好像一兩年就能 pick up 我花了三四年才學會的東西（當然這可能只是我剛好遇到，或是我自己的迷思）。

再加上他們可以用英文做 presentation，而我完全不行，那時候就會有一種輸別人一截的感覺，甚至有點自我否定。也許很多設計師都有過類似的心情，覺得英文好像是一個跨不過去的坎。

在澳洲餐廳學會生存英文

下飛機那一刻才害怕

我去澳洲打工度假是 2014 年，剛好是最火紅的時候，新聞每天都在報去澳洲淘金、賺第一桶金。那時候我做平面設計做得很沒有動力，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心態其實滿負面的，有點想逃離當時的環境，聽說還可以賺錢，就決定去試試看。

但我那時候完全沒想過英文會是個問題，因為很多人去澳洲都是做農場或工廠這類不太需要講英文的工作，我一開始的計劃也是這樣，連簽證都是自己一邊查單字一邊申請，就這樣弄過了。直到下飛機、開始要跟人講話的那一刻，我才開始害怕，覺得完蛋了，連一些基本的溝通都有問題。

後來想想，大部分人光是想到出國就會很怕，擔心自己會不會餓死、問不到路、連東西都買不了，而我當時大概是因為對生活不滿意，覺得先離開那個狀態再說，其他事情之後再煩惱（當然也是因為年少輕狂，那時候才 23 歲）。

從農場到港式餐廳

一開始我真的照計劃去了農場，但很快就發現這份工作實在太辛苦了，從天氣很冷一路做到太陽很大，日復一日，所以後來決定去比較城市一點的地方。打工度假的 12 個月裡，我有 10 個月都在一間港式餐廳當服務生，餐廳在一個由很多購物中心組成的大商圈裡，內場廚師都講中文，但客人幾乎都是當地人。

一開始最 struggle 的是背菜單，100 多道菜，很多是點心和中式料理，不只要記名字，還要跟客人介紹裡面有什麼料，後來我也兼 bartender，又多背了三四十種酒，所以學了很多食材和餐廳相關的單字，像是把國中沒學好的東西重新學起來。

前三個月只能忍

剛開始的兩三個月真的很尷尬，客人問我問題，我常常聽不懂，只好請 manager 幫我聽一下，那段時間我完全沒辦法思考學英文這件事，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生存。

但慢慢地，我發現日常會遇到的其實就是那些情境，不是少了醬料或餐具，就是肉太老了要幫他處理一下，當我發現客人聽得懂我在講什麼、我也聽得懂他的問題時，就開始有了一點自信。而在生活裡，去超市也會一直碰到英文，一直不會就一直查，好像是生活慢慢驅動你去學這件事，你也不得不這樣做。

誤打誤撞的東京之路

回台灣後的那一年

出國工作這件事，其實是我人生中一個很大的意外，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要出國工作。從澳洲回來之後，我的英文其實還是不好，只是比較敢開口，可以跟外國人溝通，但要去面試國外的公司，還是遠遠不夠。

回台灣後我先在咖啡廳工作了一年多，算是重新調整自己，想想到底想做什麼，甚至想過要不要轉換跑道，後來還是決定回到設計，也是那時候才第一次看到 UI 這個職位，覺得可以設計 App 和網頁好像滿有趣的，就開始慢慢接觸這一塊。

接下來的一兩年發生了很多事，我開了一門小的線上課程，辦了很多活動，也開始做 AAPD，認識了很多人，才發現原來還有很多可能性，不只在台灣，國外也有很多設計師在做很有趣的事。

從 career page 找到機會

那時候剛好有一些獵人頭來找我，我面了幾間新加坡的公司，但英文很爛又很緊張，從來沒面過國外的公司，所以全部都 fail 了。

而日本的工作其實是誤打誤撞，我有一個習慣，看到一個不錯的產品或網站，就會去找它的 career page，看看有沒有在徵人。結果有一天真的看到一間日本的旅遊新創在找 UI/UX 設計師，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要求日文能力，因為團隊比較國際化，主要的工作語言是英文。

我就這樣 apply 了，因為是小公司，我直接跟 CTO 面試，面了兩三次之後他們覺得我還不錯，就幫我辦簽證，我就來到日本了，所以我完全是在很幸運、也沒什麼準備的情況下來到這裡，後來才輾轉進到了 Indeed。

面試要準備到 200%

在錄這集之前，我已經在 Indeed 待了兩年多，每天都很密集地用英文，才終於比較 confident，可以隨時用英文談事情，不用先寫下來。但在那之前，面試基本上都要備稿，每句話要講什麼都先寫好，要練到 200%，到時候大概才能發揮六七成。

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臨場的 flexibility，只能照著準備好的內容講，別人一問到沒準備的問題就卡住了，只能賭他問的剛好是我準備過的。

但 Indeed 的面試是另一種等級，大概有四關，其中 onsite 那一關要先 present 自己的 project，接著是連續五場跟 PM、Director、Design Manager 等不同角色的 one on one，這已經不是靠背稿可以準備的了，你只能非常了解自己、非常了解自己的作品，才有辦法回答別人想深入的部分。

這段過程當時覺得很艱辛，但現在回頭看，還好有撐過來，因為現在每天都可能被隨便一個人抓去開會，總不能說「給我 30 分鐘，我準備一下講稿」吧。

口音不是最大的問題

聽不懂常常是聽力的問題

念華問我怎麼面對口音，我覺得口音這件事，如果是英文很好的母語人士，不管什麼口音大概都能適應。所以口音的問題，很大一部分其實是我們的聽力還不夠好，別人口音一重，我們就抓不到他在講什麼。

就像在台灣遇到中文不太好、口音很重的外國人，即便他完全沒有四聲，你還是聽得懂，因為你是母語者，可以從語境去猜他的意思，而這正是我們在英文裡還缺少的能力。

直接挑戰大魔王

我剛進 Indeed 的時候，做的是印度市場的產品，團隊的 PM 是印度人，四位工程師也都是印度人，我們六個人坐在一起，只有我一個台灣人。每天早上的 stand-up，大家輪流 update 昨天做了什麼、今天要做什麼，而老實說前一兩個月，我真的都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

印度口音大家公認算是大魔王之一，我等於是直接跳級去打大魔王，再加上很多技術用語和大公司滿天飛的縮寫，在沒有 context 的情況下，我基本上就是在鴨子聽雷。

所以我的做法是在跟 PM 的 1 on 1，或是跟工程師聊天的時候，不恥下問，一直問早上 stand-up 提到的那個詞是什麼意思，結果發現很多其實就是縮寫或專業名詞，問完之後大概就能拼湊出整件事。這後來也變成我每天的功課，趁一對一或閒聊的時候把這些東西拼起來。

熟悉的是那個人的聲音

而跟一個人相處久了，你會發現每個人講話都有自己的特性，你熟悉的其實不是他的口音，而是這個人的聲音和講話方式，所以口音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適應，主要是跟這個人熟不熟。

當然遇到新的人還是要重新習慣，即便都是印度人，不同地區的口音也差很多。我自己覺得美國人最好理解，而像俄羅斯或東歐的同事，英文其實很強也很流利，但有他們自己的風格，我一開始也不太習慣，但那真的是我聽不習慣，而不是他們的英文不好。

在工作上用英文溝通

偷學母語人士的用詞

在國際化的團隊裡，很多人也不是英文母語人士，所以要花很多力氣去溝通、表達自己和理解對方。我養成的一個習慣是，每次開完會都會回頭想一下，剛剛那兩句話好像講得不太好，下次可以怎麼修正。

而如果是跟美國人或英國人這些母語人士講話，我會特別抓住這個機會，偷學他們常用的 phrase、單字和口頭禪，因為就算都是母語人士，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習慣的講話方式，講久了你會發現那個 pattern。而且學完要馬上用，下次跟他講話時就用他上次講過的東西來開場或回應，這些東西就會慢慢內化成你的一部分。

Design critique 先講 context

設計師本身就是一個非常需要溝通的角色，除了跟不同角色溝通，還要寫文件、開會、提案。像是 design critique，你要怎麼把你的東西講得有脈絡、講成一個故事，說難聽一點，可能連用中文都講不太好，更何況是在英文的語境下。

你不能直接說「我做了這個設計，大家給我 review」，而是要先講清楚目標是什麼、使用者是誰、要解決什麼問題，而且要拿捏剛好的 context，如果上週已經 review 過類似的東西，這次就不用再講一樣的背景，如果與會的人不一樣，就要想辦法補上，不要講得太複雜、落落長，讓大家很快就知道問題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講清楚 what kind of feedback I’m looking for，例如這次不討論 visual，只討論 function。以前我就是直接把設計丟出來讓大家看，結果大家亂給回饋，後來才發現是自己的問題，沒有把前因後果理清楚。

不要不懂裝懂

現在遠端會議很多，有時候收訊不好，有時候就是聽不懂，而我以前很常不懂裝懂，對方講完我就「嗯」一聲，結果他接著問了一個 follow-up 的問題，我就直接卡住，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前一個問題在問什麼。

所以我現在都會直接 clarify，確認一下「你剛剛講的是這個意思嗎」，其實很多外國同事也很常這樣做，先確定理解正確，再繼續回答。我自己開會也滿容易分心的，這時候我就會很坦誠地說 Sorry, I got distracted, I didn’t follow, can you say that again? 大家通常也都能理解。

慢一點反而更好懂

我講中文本來就滿快的，常常嘴巴動得比腦子還快，講出來下一秒就後悔，而英文也有類似的狀況，順的時候講很快，下一句接不起來時又突然變很慢，聽的人就會覺得沒有連貫感，也就是外國人很常說的 hard to follow。

但 hard to follow 不一定是英文的問題，很多時候是邏輯和架構不好，就像有些人中文講得很順，我們也是母語者，卻還是聽不懂他在講什麼。所以我也一直在練習把速度放慢一點，找到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節奏，因為快不一定是好事，講慢一點、單字講清楚，對聽的人來說其實舒服很多。

多一點包容，也找到自己的學法

大家都是一起工作的夥伴

很多人在中文會議裡說「我剛剛沒聽清楚」很稀鬆平常，但換成英文就會擔心別人會不會看不起你，而我後來覺得，這種壓力很多時候是我們自己給自己的。因為大家就是一起工作的 partner，對方特地來 judge 你英文很爛，對他也沒什麼好處，他其實也會試著理解你。

我那時候同時跨兩個團隊，其中一個團隊的 PM 是美國人，四位工程師都是很厲害的日本工程師，但英文就比較卡，美國人一句話講完，他們可能要三句才能講完。如果說美國人是兩倍速，日本工程師大概是 0.5 倍速，我夾在中間大概是一倍速（老實說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有點慢）。

但跟這些日本工程師 1 on 1 的時候，我就會盡量講清楚、講慢一點，因為我的目的是溝通，是理解對方想講什麼，以及我們可以怎麼一起合作，所以我不會因為對方英文不好就否定他其他的能力，他的 coding 一定很強，不然怎麼會被 hire，我也相信別人不會這樣看我，英文好當然溝通效率會更好，也能更幫助你體現專業能力，但它不會是全部。

英文讓溝通更直接

語言本身其實就體現了文化，日文有很多敬語和謙讓語，中文寫 email 也常常「可不可以麻煩你」「再麻煩你」，但英文很多時候就是 Can you do this? Thanks. 頂多加個 please，很乾脆俐落，情緒的感覺也很不一樣。

而我也發現，我的日本同事跟我講英文的時候是一個樣子，跟其他日本人講日文的時候又是另一個樣子，同一個人在不同語言裡好像有不同的個性，這也是我覺得滿有趣的地方。

從興趣出發的學習

最後聊到學英文的方法，欣雅和念華都分享了練口說的平台、適合的 podcast 和歐洲的英文媒體，而我的方法比較不一樣，因為我從來沒考過任何檢定，所以比較是非壓力式的學習，以生活上有用、工作上用得到為主。

我會選適合自己程度的教材，也會挑自己有興趣的主題，像是科技和設計相關的 podcast，因為跟生活和工作有很多連結，會比較聽得下去，也吸收得比較多。我也很喜歡看 YouTube，追了不少國外的 YouTuber，例如拍 3C 開箱的，會講很多很日常、但你不一定知道的詞，或是旅遊美食的 blogger，你會學到原來形容一道食物可以有這麼多層次的形容詞。

寫在最後

我以前其實很不喜歡英文，因為那時候的環境就是為了考試，而我後來覺得，學英文能不能長久，跟動力有很大的關係，到底是什麼驅使你去學這件事。如果是被逼的、不情願的，通常都不會長久，但如果你是為了得到某個知識、達成某個目的，語言只是幫助你達到目標的工具，那學習就會變得很自然，水到渠成。

回頭看，從英文被當兩年、到在澳洲餐廳背菜單、到在東京用英文工作，後來甚至搬到了以英文為母語的雪梨，這一路上我從來不是英文最好的那一個，但只要願意開口、願意一直修正，英文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不可及。

也許我們都不需要等到英文完美才開始，先跨出第一步，大不了失敗了再檢討、再調整，很多時候你其實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好一點點，只是當時的你還不這麼認為而已。謝謝欣雅和念華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