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Canva 當設計師是什麼樣的體驗?我的日本、澳洲經驗與設計教育 side project
整理我剛加入 Canva 時上 Podcast《科技職涯》的內容:Canva 是什麼樣的產品、為什麼在疫情中搬到澳洲、沒有 manager 只有 coach 的文化,以及在東京做日本市場和經營 AAPD 的經驗。

剛從東京搬到雪梨、加入 Canva 沒多久的時候,我受邀上了 CakeResume 的 Podcast《科技職涯》。主持人說,疫情都已經兩年了,大家跨國移動還是有點忌諱,我卻在疫情中從日本搬到澳洲工作,所以想聊聊在 Canva 當 Product Designer 是什麼樣的體驗。
那集我們從 Canva 的產品和文化,聊到我在 Indeed 做日本市場的經驗,最後也聊到我下班後一直在做的設計教育。我把它整理成文章,也算是幫自己記錄剛到澳洲時的那些新鮮感。
Canva 是一個什麼樣的產品
不只是平面設計工具
大部分人知道的 Canva 是一個平面設計工具,比較特別的是,它是線上的,不像以前的設計軟體要下載安裝,打開瀏覽器就能用,還可以多人即時協作,有點像是平面設計版的 Figma。
但我覺得把它定位成平面設計工具其實有點狹隘,因為它可以做簡報、有大量可以直接使用的照片素材,也提供很多設計模板,讓對設計不熟的人可以用模板當基礎,再快速調整,比較像是一個一站式的創意工作站。
Canva 有一句一直沒變過的 slogan,叫做 empower the world to design,也就是把設計民主化,讓不懂設計、或是對設計有興趣卻一直沒辦法踏進來的人,可以很快做出好看的東西。
像我是學平面設計的,以前要去學校才學得會 Photoshop 和 Illustrator,門檻高、價格貴,而且很多功能其實用不到,你可能只用到 Photoshop 20% 的功能來修圖,所以 Canva 才有機會切入 non-designer 這個市場,像是行銷、自媒體、教育工作者,還有沒有預算請設計師的中小企業。
刻意做的簡化
這也跟創辦人的背景有關,她本身就是設計相關背景,以前在教別人設計時發現,要入門之前得先懂設計原則、色彩學,很多人甚至還沒開始就不知道怎麼開始,所以才想做一個讓大家可以很快上手的工具。
而 Canva 的操作方式也是刻意簡化過的,讓你一看就知道怎麼用。舉個例子,很多設計工具都有圖層的概念,但 Canva 沒有,因為我們發現大部分的人只在乎東西有沒有被蓋住,只要能移到最上面或最下面就好了,一旦有了圖層,所有事情就會複雜起來。
疫情讓它起飛
疫情讓遠端和線上協作變成主流,也剛好造就了 Canva 的起飛。以前做設計或寫文件,常常是檔案傳來傳去,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很花時間又很容易不一致。
而 Canva 除了解決最核心的需求,工具好用、有素材和模板可以快速上手之外,也可以直接在上面協作和溝通。當大家開始思考要不要換工具的時候,門檻低、價格又相對便宜很多的 Canva,就剛好出現在那個機會點上。
為什麼在疫情中搬到澳洲
想看看起飛中的火箭
我以前就聽過 Canva,但一直沒有花很多心思去了解,直到疫情期間才突然注意到它。從設計師的角度看,可能會覺得這個工具太簡單了,但從產品的角度來看,它服務的對象其實大很多,設計師和創意工作者的群體就那麼大,但圈圈以外的人,幾乎任何人都可以用 Canva,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市場真的很大。
而那時候我在 Indeed 的工作也做到了一個階段,開始思考下一步要去哪裡。Indeed 是很穩定的大公司,Canva 則是一個起飛中的火箭,一個獨角獸新創,我很好奇這兩者在工作和做產品的方式上會有什麼不同。
一份澳洲情懷
另一個原因是,我 2014 年去過澳洲打工度假,那時候英文不好、也沒有專業能力,很可惜沒辦法留下來,所以心裡一直有一份情懷,希望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努力,回到澳洲的職場做一份正式的工作,而不只是打工。
工具型產品的挑戰
再來是我一直很想做工具型的產品。以前做求職產品,比較像是一個線性的流程,先搜尋、找到職缺、投履歷、面試,但工具有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使用者會用各種玩法把它玩壞,或是用在一些你原本完全沒預期的地方,所以設計時要考量每個使用者可能怎麼用,複雜度高很多,我很想挑戰這件事。
加上 Canva 不只是工具,還是一個設計工具,而我自己本來就在做設計教育,也很喜歡教別人設計,所以覺得公司的理念跟我個人的理念很契合,那時候沒有想太多,就想試試看。
懂設計的 recruiter
Canva 的招募流程本身也讓我滿有好感的,它的 career page 把公司文化、價值觀、組織架構和不同職能在意的事情都寫得很清楚,所以你在看職缺時,就大概知道對方的期待,也能想像加入之後會做什麼。
後面的流程其實跟一般設計師面試差不多,有 take-home exercise、作品集的 review,也有問合作和衝突處理的 behavioral interview。但比較特別的是,他們有專門負責找設計師的 recruiter,以前我遇到的 recruiter 很多是 IT recruiter,同時要找設計師和工程師,比較少問到設計的問題。
所以第一關我原本以為只是基本的寒暄,沒想到他直接開始問專案的細節,我當下其實沒講得很好,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每個人都有設計的 DNA
Product Designer 多了 product
產品開發的流程,我覺得科技公司其實大同小異,做測試、做 MVP、A/B testing、使用者研究和訪談,對我們來說都很熟悉,差別比較在於每個團隊的小文化,以及產品在哪個階段,成熟的產品會做比較多小幅的迭代,還沒出生的產品則會做很多探索型的 workshop,甚至去想像三到五年後產品的樣子。
比較不一樣的是,我以前的職稱是 UX Designer,現在是 Product Designer,雖然做的事情和期待其實很接近,但多了 product 這個字,就代表你需要更多產品的思維,包含商業和產品策略。以前有時候會覺得 PM 已經把目標和策略都定好了,設計師只是幫忙滿足他的需求。
但在 Canva,PM 和 Product Designer 比較像是 partnership 的關係,設計師對產品方向也有很大的主導權。
對細節的高標準
Canva 是工具,使用者會很用力地使用它,所以 quality bar 非常高,對 bug 的容忍度很低,所有操作的細節都要很到位。有些產品使用者完成註冊或購買就結束了,但工具有各式各樣的操作,每一個細節都在影響使用者的體驗。
而且使用者每天都在用,如果覺得不好用,很可能就一走了之,所以我們必須從每一個設計細節去贏得使用者的信任。
我也發現,這裡的設計師除了設計的 sense 很好之外,對細節和技術的理解都很高,工程師也很懂設計,會主動跟你討論這個 UX 使用者可能會覺得不太順。以前遇過不太 care UX 的工程師,所以在這裡做起來真的很開心,當然也因為大家都懂,會有更多的辯論,決策不是只有設計師一個人在做,這有好有壞。
連 HR 都要上設計課
讓我最驚豔的是 onboarding,除了介紹組織架構、公司文化和資安規範之外,還有幾堂設計的通識課,不論你是工程師、HR 還是 operation,都要上產品設計和設計原理的基本課,講配色、字體怎麼用、一個設計裡用太多字體會很不一致等等。
我那一梯大概三十幾個人,只有我一個設計師,這些內容對我來說很基礎,但其他人看得很新奇,那時候我就覺得,所謂設計的 DNA,在一開始就被建立在每個員工身上了。另外還有一個新人作業,每個人都要用 Canva 的簡報工具做三到五頁的自我介紹,大家可以很快認識你,也會很熟悉自己公司的產品,因為在 Canva 每一個人都是使用者。
人人都能給 feedback
我覺得這樣做的目的,是讓每個人都更貼近使用者,就算你不是直接做產品的人,也會知道我們在 care 什麼、這個產品到底服務什麼樣的對象。
我們在 Slack 上也有專門的 channel,任何人對產品有想法都可以去給 feedback,甚至可以直接跳到某個開發團隊的群組裡說「我在用這個功能,覺得這裡怪怪的,這是已知的問題嗎」,每個人都可以參與讓產品變得更好。
沒有 manager,只有 coach
扁平的組織
雖然 Canva 那時候已經有兩三千人,風格上還是很像新創,第一個感受是很扁平,對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來說,從職稱幾乎看不出你是 junior 還是 senior,你只能從一個人在做的事情和他展現的 leadership 去感受。我想這也是不希望因為職稱製造太多上下階層的關係。
另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公司裡沒有 manager 這個職稱,而是叫 coach。他跟 manager 很像,一樣會為你的成長和職涯規劃負責,也會幫你做 review,但他不是一直盯著你的人,而是希望 empower 下面的人去做出超出原本職位的事情,並且幫忙排除困難。
Coach 和 buddy
像我的 coach 是紐西蘭人,那時候已經回到紐西蘭了,根本不住在澳洲,也不在我的產品團隊裡,可能因為我的職位被期待可以自己處理很多事情,所以他比較多是幫我理解公司的脈絡、排除障礙,在比較 high level 的地方給我建議。沒有人會坐在你旁邊看你在做什麼,你也不用跟他回報進度,大部分的時間你還是跟產品團隊一起工作。
除了 coach 之外,還會有一位 buddy 陪你大約三個月,通常是在公司比較久的前輩,你可以問他任何大大小小的問題,他的任務就是幫你快速上手,知道什麼問題該找誰。對新人來說,至少有兩個人可以依靠,不會覺得一進來什麼都要靠自己,就不會那麼焦慮。
先了解彼此的差異
還有一個我覺得滿特別的做法,你會跟你的 coach 各做一份性向測驗,系統會比對你們喜歡的溝通方式和給建議的方式。我跟我的 coach 測出來性格完全不一樣,他比較感性、喜歡天馬行空,我則比較有邏輯、喜歡有組織架構。
但我們會覺得這是一種互補,而且在一開始就先設定好期待值,就不會到後來才發現「為什麼我講這個你都不聽」,原來是你們本質上就喜歡不同的工作方式。
互相稱讚的文化
整體來說,Canva 討論的風氣很強,也很正能量,公司鼓勵大家彼此稱讚和感謝,Slack 上有一個 kudos 頻道,大家會感謝誰幫自己解決了什麼問題,而且它還連結到公司的系統,每一則讚美都會對應到公司的某一個價值觀,代表同事們真的有在實踐這些價值。
而另一個需要適應的,是我那時候所在的十幾個人的團隊裡,只有我一個亞洲人,也是唯一的非英文母語者,同事有澳洲人、紐西蘭人和英國人,很多人來到澳洲也會學很多澳洲的用語,所以要習慣 small talk、習慣他們什麼都縮寫或簡化的講法,這部分我那時候還在努力適應中。
在東京做日本市場
比翻譯更深的本地化
在加入 Canva 之前,我在日本待了大概五年。2017 年我在一個日本旅遊網站上看到他們在找設計師,而且寫著不需要日文,因為產品是介紹日本給講英文和中文的人,我想說自己也有兩三年經驗了,就偷偷投看看,沒想到拿到了 offer,公司也幫我辦簽證,就這樣去了東京。在那間小公司做了快一年,剛好遇到 Indeed 大舉徵才,就加入了 Indeed,一待就是將近四年。
Indeed 是全球化的求職搜尋引擎,主要市場在美國,而我負責的是專門面向日本市場的團隊,屬於一群很有挑戰、但潛力很高的優先市場。我們做的事情是 localization(本地化),品牌面有很多行銷和電視廣告,產品面則花了很多時間跟美國團隊合作,因為大家共用同一套產品架構,一開始只是翻譯成日文就結束了,但後來發現這在特定市場完全行不通。
尤其求職這件事,根據文化和國家會有很大的不同,從整個流程、履歷的格式到搜尋的模式,美國和日本都可能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需要做超過翻譯的本地化,甚至做很多客製化的功能,而前兩年也花了很多時間去溝通,為什麼日本需要一個專屬的流程。
從單一市場到國際化
後來我們也成功把很多日本的使用者帶進產品裡,而隨著美國以外的市場份額越來越大,策略也慢慢在調整,如果一個東西在日本成功,應該會有幾個類似的市場可以沿用,所以開始走向更平台化的方向,讓不同國家可以開不同的功能組合,目標就是讓產品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成功。
判斷的方式不外乎是質化和量化,如果一個功能在日本透過 A/B testing 證明很成功,就直接拿到別的國家上線試試看,成功就皆大歡喜,失敗就再做質化的使用者測試去探究原因。前提是我們也會有市場研究員先做比較廣泛的研究,從求職者、雇主和獵人頭的角度去了解不同國家的求職生態,找到相似的模式,再把類似的市場分類,這中間需要很多的試錯。
美商文化在東京
Indeed 雖然在 2012 年被日本的 Recruit Holdings 收購,嚴格說起來是日商,但整個公司的管理風格完全是美商,CEO 是美國人,很多團隊也都在美國。我雖然在東京工作,但公司裡外國人的比例大概有七八成,不只是英文母語者,也有很多東南亞人和華人,多元性很強。
而它剛好有一個不錯的平衡,美式的工作風格有時候太直接、太開放,亞洲同事比較傾向做多說少,日本同事更是比較少激烈地表達,但整體還是保留了直接開放的溝通和尊重包容的風氣,所以我會覺得你不需要刻意去迎合某一種工作文化,在團隊裡還是可以很做自己。
跨文化讓我更開放
設計師除了設計工具之外,最常接觸的就是人,要做很多溝通,所以接觸不同的文化,對溝通和理解人其實有很大的幫助。加上我做的一直都是國際級的產品,設計時沒辦法只想單一的市場或文化,而是要想怎麼讓更多人接受。
我覺得最核心的轉變是心態上更 open minded,例如遇到不同的聲音時,如果還在台灣,我可能會用台灣人的思維去理解,覺得對方是不是在抱怨我的設計,但現在我會多一層思考,他也許只是因為文化背景比較直接,根本沒有惡意,那我是不是可以再多問幾次、多聊幾次,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下班後的設計教育
從 Medium publication 開始
AAPD 一開始是在 Medium 上的一個 publication,因為我自己在寫文章,也發現 UX 社群裡有很多人在寫,所以先專注在內容的創作和分享,邀請作者一起參與,後來累積了 500 篇以上關於產品設計、UX 和設計職涯的文章。
而這幾年我也陸續在開課,所以現在的 AAPD 更像是一個設計教育的品牌,寫文章、教學、mentorship 都只是不同的形式,目的其實都是分享,我們這些人做過一些事情、也走過一些歪路,把這些經驗分享出來,讓正在學習、或是還不確定要不要踏進這個領域的人可以有一些啟發。
教學相長
從最早寫文章到後來開課,我的初衷其實都很類似,一開始很單純,只是想記錄自己做過的事,以後比較不會忘記,也可以看到自己成長的軌跡,後來才發現很多人看完之後,會開始有不同的想法、去做不同的嘗試。
而這整個過程中我學到最多的是教學相長,我不會把自己當成只有我能教你東西的老師,因為每個人的想法和需求都不一樣,你沒辦法用同一套東西跟所有人講。很多新手問我的問題,是我自己也沒經歷過的,但因為有在分享,我才有機會接觸到這麼多人,知道現在正在找工作的人到底遇到了什麼困難。
另一方面,教學也逼著我一直去釐清知識的本質,因為如果只是照本宣科,聽的人也很難理解,每次都要轉成比較白話的說法讓別人好吸收,這個過程其實也再一次加深了我自己對知識的理解。
設計教育對我的意義
如果問十個人設計教育的意義是什麼,可能會有十種答案。對我來說,我自己也是因為上了一些老師的課、聽了一些分享,才踏上這段從台灣到日本再到澳洲的職涯之旅,所以我會覺得分享這件事,多多少少有機會影響別人的人生(雖然這樣講好像有點太誇張)。
所以我在分享時,比較不喜歡講很固定的東西,例如「照我這樣做就一定會怎樣」,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我比較常講大方向、原則和心態。如果你掌握了這些,就算做了一個當下看起來錯誤的決定,回頭來看可能也是對的,因為你從錯誤中學到很多,至少知道了自己不喜歡什麼。
寫在最後
那時候主持人也問我在 Canva 的職涯目標,我說除了設計之外,我一直有在做 mentorship,帶一些比較新的設計師,所以接下來一兩年想往 coach 的路線走,不只是用自己的設計能力創造價值,也透過幫助團隊夥伴成長,讓大家有更多的產出。(後來我也真的帶過一陣子人,最後又選擇回到 IC 的路線,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而在設計教育上,我希望可以陪伴這些新手進入職場之後,在卡關的時候提供長期的職涯協助,也幫助設計師在工程師比較多的組織裡,用設計的方法發揮影響力。再長遠一點,也許可以把國外的經驗帶回來,調整成適合本土市場的做法,讓越來越多人進到產業裡,慢慢往上影響整個組織,這可能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
節目最後我也提到 AAPD 的 Podcast《沒有快捷鍵 No Shortcuts》,設計師很常用快捷鍵完成工作,但人生其實很少有快捷鍵,你真的要走過那段路,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許這也是我在 Canva、在 Indeed,以及在設計教育這條路上最深的體會。謝謝《科技職涯》的邀請。

